「……十一天。」
那個數字像一根釘子,從那個失眠的夜晚開始,一天一天地往下拔。
第十二天。第十三天。第十四天。
蘇念卿能感覺到空氣里有什麼東西在變。
不是溫度。初夏的滬城每天都是三十度上下,沒有太大波動。
是他。
陸景深在變。
變化是細微的。外人看不出來。沈硯看不出來。張媽看不出來。
但她看得出來。
術後第十二天的晚上,她在浴室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很響,她沒有聽到他走過來。
等她關掉吹風機轉身——他站在浴室門口。
一米八九的身高把門框撐得滿滿當當。黑色的長袖T恤被他推到了前臂中段,露出那截結實的小臂——皮膚下面的青筋像溪流一樣從手腕蜿蜒到肘彎。家居褲鬆鬆地掛在胯骨上,腰線那道凹陷的弧度在面料下清晰可見。沒戴眼鏡。濕漉漉的頭髮往後攏著,額頭全露出來,眉骨的輪廓在浴室的燈光下投出一層淡淡的陰影。
他靠在門框上。
手臂抱在胸前。
目光從上到下——
掃過她。
慢的。
從她還帶著水汽的額頭,到她微微張開的嘴唇,到她鎖骨上那顆小小的痣,到她寬鬆T恤領口下方若隱若現的弧度。
蘇念卿的臉燙了。
「你——你站這裡多久了?」
「三分鐘。」
「你怎麼不出聲?」
「你在吹頭髮。聽不見。」
他的聲音很平。語氣很淡。
但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那種目光——蘇念卿太熟悉了。
像某種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終於看到籠門裂開一條縫的東西。
她抿了一下嘴唇。「那我吹完了……你用浴室嗎?」
他沒有動。
也沒有回答。
視線停在她嘴唇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留下一句:「不用。」
聲音是啞的。
蘇念卿站在浴室里。
心跳快得不正常。
——
術後第十四天。
周霆在微信里發來了複查結果。
蘇念卿沒有看到那條消息——她在畫室。
但她回家的時候,感覺到了一些不同。
陸景深在客廳里。
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但他沒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她。
從她推開玄關門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目光就鎖在了她身上。
她換鞋的時候他在看。她走進客廳的時候他在看。她把包放在沙發扶手上、彎腰去拿茶几上的水杯的時候——他還在看。
那種看法不是平時溫和的、含笑的注視。
是某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暗流一樣壓在水面下的凝視。
「怎麼了?「蘇念卿端著水杯問他。
「沒什麼。」
「你一直在看我。」
「不行嗎?」
「……行。但你看我的眼神——」
她的話被他打斷了。
他站起來。
一米八九的身高從沙發上展開的時候,客廳的空間忽然變窄了。他走過來。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走到她面前。
距離不到半米。
他低下頭。
目光垂落在她仰起來的臉上。
「什麼眼神?」
他的聲音低了半度。
蘇念卿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水杯。
「像……像你很久沒吃飯,然後看到了——」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的手指已經扣上了她的後腰。
隔著她那件棉質T恤的面料——五根手指的溫度一根一根地滲透進來。
「看到了什麼?「他問。
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
「你說完。」
蘇念卿的臉從下巴紅到了耳根。
「……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手指在她腰側收了收。
「周霆下午發了複查結果。」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怎麼說?」
「恢復良好。「他停頓了一拍。「各項指標正常。」
「所以——」
「所以。」
他低下頭。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呼吸掃過她的額頭。熱的。
「禁令解除了。」
蘇念卿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只有一秒。
因為下一秒——她整個人被他撈了起來。
他的動作太快了。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從她膝彎下方橫穿過去——她的腳離開了地面。
水杯掉在了沙發上。
她條件反射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等——水杯——」
「不重要。」
他抱著她往臥室走。步幅很大。
「景深——你的傷口——」
「好了。」
「周霆說可以——」
「他說了。」
「你輕——」
臥室的門被他用腳後跟踢上了。
鎖舌彈進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
蘇念卿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窗簾外面的天光徹底暗下去又被月光替換。
久到她的聲音從一開始的驚呼變成後來的沙啞。
久到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好——拼了好幾遍。
最後她趴在枕頭上。
臉埋在枕面里。呼吸急促得像跑完了馬拉松。
後背上有一層細密的薄汗——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肩胛骨的弧度上,泛著濕潤的光。
他在她身後。
一隻手撐在她肩膀旁邊的床面上。手臂上的青筋在月光下像一幅解剖圖——從手腕到前臂到肱二頭肌的輪廓,線條分明到幾乎不真實。他的呼吸也比平時重,但節奏已經在恢復了。
他的體力——根本不是正常人類的水平。
蘇念卿側過臉。
枕頭上的面料在她臉頰下壓出了褶皺。
她看到他的下頜線在月光里切割出一道鋒利的輪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汗珠從他的鬢角滑到下頜的稜角處——懸了一秒——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熱的。
她打了個哆嗦。
「……陸景深。」
「嗯。」
「你是在報復這兩周嗎?」
他低下頭看她。
沒戴眼鏡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某種幽暗的、沒有完全褪去的東西。像燒盡的炭火,表面的灰燼下面還泛著紅光。
「不是報復。」
「那是什麼?」
「補課。」
蘇念卿:「……」
她把臉埋回枕頭裡。聲音被棉面悶得走了形。
「兩周的課一晚上補完?」
他的手指從她的肩胛骨慢慢滑到她的脊椎中段。指腹沿著脊柱兩側的溝壑一節一節地碾過去。
「效率高是優點。」
蘇念卿的臉在枕頭裡燙得幾乎能把枕面焐出一個人臉形狀的熱印。
「……你臉皮真厚。」
他俯下身。嘴唇貼上了她後頸的皮膚。
「你第一天知道?」
她縮了一下脖子。
「別——我渾身都軟了——」
「我知道。」
「那你還——」
「因為你軟了才好看。」
蘇念卿用僅存的一點力氣抬起手,往後面胡亂拍了一下。
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度約等於零。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從他的胸腔里傳出來——震動透過皮膚傳到了她的後背上。
「念念。」
「什麼。」
「兩周——確實太久了。」
蘇念卿把枕頭拽過來蒙住了自己的臉。
「閉嘴。睡覺。」
「睡不著。」
「……你怎麼可能睡不著?你剛才——消耗了那麼多——」
「還不夠。」
枕頭被他從她臉上抽走了。
她瞪著他。臉紅透了。眼角還有沒幹的水光。嘴唇是腫的。
「陸景深你——」
「最後一次。」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他的嘴角彎了。
「那這次是真的最後一次。」
「騙子——」
後面的話被他吞進了唇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