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
事實證明,這個稱呼用在陸景深身上是準確的。
因為那個「最後一次「之後,又有了「再最後一次「。
蘇念卿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涌了進來,在天花板上鋪了一整片暖金色。
她的身體酸得像被人擰過了一遍。
腰是痛的。腿是軟的。脖子側面有一個微微發燙的位置——她不用照鏡子都知道那裡是什麼印記。
她轉過頭。
旁邊是空的。
被子被疊好了一半。枕頭上還有他壓出來的凹痕。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是一粒維生素片。
還有一張小紙條。
她伸手拿過來。
紙條上是他的字跡——清瘦、利落,每個筆畫都像用尺子比著寫的。
【下樓吃早飯。張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蝦仁粥。維生素吃了。】
蘇念卿看著那張紙條。
嘴角彎了。
然後她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比正面小一號。
【昨晚辛苦你了。】
她的臉「騰「地紅了。
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了枕頭底下。
——
下樓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餐廳里陸景深已經在了。
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了前臂中段——那截小臂的肌肉線條在晨光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手腕內側的青筋從腕骨延伸到袖口的褶皺里。領口鬆了兩顆扣,鎖骨之間那道淺淺的凹陷在面料的陰影下若隱若現。戴著金絲眼鏡。頭髮乾燥蓬鬆,像是很早就起來洗過了。
他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台iPad。手指正在屏幕上划動什麼東西。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頭。
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她走路時微微僵硬的姿態。
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極其克制——但蘇念卿看到了。
「你笑什麼?「她質問。
「沒笑。」
「你嘴角彎了。」
「天生的。」
蘇念卿瞪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坐下去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三拍。
她的表情出賣了一切。
陸景深沒有評論。
他把iPad鎖屏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張媽從廚房端著餐盤走了出來。
蘇念卿看著面前的早餐。
蝦仁粥。
但不只是蝦仁粥。
粥的旁邊放著一碟炒時蔬——顏色很深的綠。她認出來了——是西蘭花和菠菜。旁邊還有一小碗黑豆。黑豆煮得軟爛,上面撒了幾粒枸杞。另一側是一碟核桃仁——不是超市買的那種密封包裝,是現剝的,表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核桃皮。
還有一杯——
蘇念卿盯著那杯東西看了三秒。
「這是豆漿?」
「嗯。「陸景深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昨天喝的不是牛奶嗎?」
「換換口味。」
蘇念卿看了看豆漿。又看了看黑豆。又看了看菠菜。又看了看核桃仁。
然後她抬頭看著他。
「陸景深。」
「嗯。」
「你是不是在給我進補?」
他放下咖啡杯。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調整一下飲食結構。」
「黑豆。核桃。菠菜。豆漿。「她一樣一樣地指過去。「這不是備孕食譜嗎?」
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後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蘇念卿從椅子旁邊拿起了他剛才鎖屏的那台iPad。
他的手伸出來——但慢了半秒。
她已經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網頁。
標題——《備孕期女性營養指南:葉酸、蛋白質與微量元素的科學攝入》。
蘇念卿舉著iPad。
抬頭看他。
陸景深。
38歲的景深資本掌舵人。
滬城商界的隱形帝王。
此刻——
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五度。
沒有看她。
看向了窗外。
表情依然平靜。
但他的耳尖——
蘇念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陸景深的耳尖紅了。
淡淡的。從耳廓的邊緣蔓延到耳垂——像被人在皮膚下面點了一小簇火。
她盯著那兩隻微紅的耳朵。
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
「吃早飯。「他的聲音平到幾乎沒有起伏。「粥要涼了。」
「你還沒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科學飲食。正常需求。」
「那為什麼你的耳朵紅了?」
他的手抬起來——極其自然地扶了一下眼鏡框。
手指恰好擋住了耳朵的位置。
蘇念卿忍不住了。
她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都笑出了水光。
「陸景深——你、你居然會害羞——」
「沒有。」
「你耳朵都紅了!」
「光線問題。」
「大白天的什麼光線問題——」
「蘇念卿。「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的笑聲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
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下頜線繃著。喉結在襯衫敞開的領口下方微微滾動了一次。
「吃飯。」
「你先承認。」
「承認什麼?」
「承認你在研究備孕食譜。」
沉默了兩秒。
「……研究了。」
蘇念卿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的那層水光——從好笑變成了柔軟。
「研究了多久?「她的聲音輕下來。
他端起咖啡杯。
「從複查結果出來那天。」
「就一天?」
「之前也看過。」
「多久之前?」
他喝了一口咖啡。
杯子放下。
「從把那份手術諮詢報告放在你床頭柜上的那天起。」
蘇念卿的笑容收了。
心臟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份報告——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他從那時候就開始準備了。
不只是手術。
他連她術後的飲食都規劃好了。
她看著桌上那些菜——黑豆、核桃、菠菜、豆漿。每一樣都是精心挑選的。每一樣背後都有他翻閱了不知道多少篇文章的痕跡。
她的眼眶熱了。
「你——」
「先吃。「他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下頭。
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溫熱的。
濃度剛好。
「好喝嗎?「他問。
「好喝。」
「那以後早上都換豆漿。」
蘇念卿放下杯子。看著他。
「陸景深。」
「嗯。」
「你有時候——認真起來的樣子。」
「怎麼?」
她把菠菜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像在做盡職調查。」
他的嘴角彎了一度。
「備孕是大事。盡職調查是基本。」
她被他這句話嗆到了——咳了兩聲。
他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掌心在她後背輕輕地拍了兩下。
「慢點吃。」
「你別說這種話——我會嗆到——」
「那你別問。」
「……」
她瞪著他。
他看著她。
目光平靜。嘴角那道弧度沒有消失。
那個弧度——不是笑。
是某種很深的、很滿足的、像是終於可以堂堂正正為她計劃未來的踏實。
蘇念卿低下頭。
繼續吃她的備孕早餐。
黑豆。核桃。菠菜。豆漿。
每一口都帶著他的溫度。
她吃到最後一顆核桃仁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晚上還有一道。」
「什麼?」
「花膠燉雞。張媽燉了一下午了。」
蘇念卿放下筷子。
「陸景深。你到底還安排了多少東西?」
他把iPad重新拿起來。解鎖。
屏幕上——她看到了一個Excel表格。
表格分了三列。日期、餐次、菜品。
從今天開始——往後排了整整一個月。
每一天。每一頓。
全部安排好了。
蘇念卿看著那張表格。
看了很久。
「你做這個——花了多長時間?」
「不重要。」
「陸景深。」
「吃完了就上樓休息。「他說。「昨晚你沒睡好。」
「你還好意思說昨晚——」
「補個午覺。「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手指落在她的肩膀上。「下午我陪你去畫室。」
她仰起頭看他。
他低下頭看她。
逆光。
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窗外的日光,把他的眼神遮了一半。但露出來的另一半——
溫柔到讓她的心臟發疼。
「景深。」
「嗯?」
「你這麼認真——萬一我壓力太大怎麼辦?」
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
「不會。」
「怎麼不會?」
「因為這是我的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只負責吃好、睡好、畫好你的畫。「他俯下身。嘴唇擦過她的發頂。「剩下的我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