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我來安排。」
這句話在蘇念卿的腦子裡迴響了一整個下午。
她在畫室面對那幅兩米的畫布時,腦子裡想的不是構圖。
是他那張Excel表格。
是他紅了的耳尖。
是他說「盡職調查是基本「時那個平靜到過分的表情。
畫筆在她手裡懸了半天。
一筆沒落。
她嘆了口氣。把畫筆放回筆架上。
算了。今天畫不了。
——
回到建國西路的洋房已經是傍晚六點。
張媽端上來的晚餐——果然有花膠燉雞。
燉盅揭開蓋子的時候,濃郁的膠質香氣瀰漫了整張餐桌。湯色是奶白的。表面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
蘇念卿看著那碗湯。
又看了一眼陸景深面前的餐盤——清炒蘆筍、一小塊煎鱈魚、一杯黑咖啡。
「你的菜怎麼這麼清淡?」
「我不需要補。」
「……」
「你的需要。喝湯。」
蘇念卿端起湯碗。
喝了一口。
確實好喝。
她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什麼。放下湯碗。
「所以你自己吃的很簡單——所有的補品全給我了?」
「我的身體不需要額外營養補充。「他用筷子夾了一根蘆筍。「你的需要。」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匯報一組經過精密計算的財務數據。
蘇念卿盯著他。
「陸景深。你不覺得你現在的狀態……有點過了嗎?」
「什麼狀態?」
「就是——把備孕當成項目管理的狀態。」
他嚼完嘴裡的蘆筍。
「因為它確實需要項目管理。」
蘇念卿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和他繼續了。
她低頭喝湯。
一口一口。
湯碗見底的時候——張媽又端了一碗過來。
滿的。
蘇念卿看著第二碗湯。
再看看陸景深。
他面不改色地喝著他的黑咖啡。
「為了寶寶。「他說。沒抬頭。「多吃點。」
蘇念卿的臉燙了一下。
她端起第二碗湯。
不是因為他讓她喝。
是「為了寶寶「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太犯規了。
——
晚上九點半。
蘇念卿走進了主臥的浴室。
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東西。
一個扁平的、長條形的塑料包裝。上面印著藍色的字——排卵檢測試紙。
她是前天在藥房買的。自己去的。沒告訴他。
付款的時候她的臉紅了一路——從藥房的櫃檯紅到回家的計程車上。
現在她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
拆開包裝。
手指有點抖。
她按照說明書上的步驟操作完畢。把試紙放在洗手台上。等待結果。
說明書上說需要等五分鐘。
她盯著那條試紙。
心跳快得不合理。
明明只是一個測試。
明明只是——
浴室的門響了。
她猛地轉過身。
陸景深站在浴室門口。
他剛從書房出來。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V領薄毛衣——面料貼著他的身體,從肩膀的寬度到胸膛的厚度再到腰部突然收緊的弧度,每一寸輪廓都被勾勒得一清二楚。袖子被他推到了手肘上方,露出整段前臂——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扶著門框。沒戴眼鏡。眉骨下方的眼窩在浴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了洗手台上。
移到了那條試紙上。
蘇念卿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我——」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遮。
但他已經走過來了。
腳步不急。步幅不大。
像走進一間會議室一樣從容。
他走到洗手台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試紙。
然後——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解鎖。
打開日曆。
蘇念卿眼睜睜地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日曆界面上點了幾下——在今天的日期上做了一個標記。
標記的顏色是紅色的。
然後他往後翻了幾天。在另一個日期上也做了標記。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指尖在屏幕上的移動精準而高效。
一整套操作——不到十秒。
蘇念卿站在旁邊。
臉已經燒到了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溫度。
「你……你標什麼?」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她。
日曆上——今天的日期標著「LH上升「。往後第二天標著「最佳窗口期「。窗口期持續了三天。每一天都有紅色標記。
「標最佳時間。「他說。
語氣平靜到像在念季度財報的摘要。
「科學備孕。」
蘇念卿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冷靜的、毫無波瀾的臉。
看著他手機屏幕上那些精確到日的紅色標記。
看著他把手機鎖屏收回口袋的從容動作——像剛剛在白板上標完一個併購案的timeline。
她的大腦和心臟同時發出了兩種聲音。
大腦說:這個男人到底還有什麼事情不能用商業思維處理?
心臟說:完了。
「你——「她艱難地開口。「你就這麼……自然的?」
「有什麼不自然的?」
「這是排卵試紙!不是——不是KPI指標!」
「本質上都是數據分析和時間管理。」
蘇念卿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扶著洗手台。深呼吸了三次。
「陸景深。我覺得你對』科學備孕』這四個字有什麼誤解——」
「沒有誤解。「他靠在洗手台邊上。雙臂抱在胸前——那個姿勢讓V領毛衣的領口被拉得更低了一點。鎖骨下方胸肌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可見。「排卵期的前兩天到排卵後一天,是受孕概率最高的窗口。頻率建議是隔天一次。飲食上你已經在調整了。葉酸從下周開始補充——我讓周霆開了處方。」
他的手指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又解鎖了。
屏幕上——不是日曆了。
是一個備忘錄。
蘇念卿湊過去看了一眼。
備忘錄的標題是「備孕計劃「。
下面分了幾個板塊。
第一板塊——營養方案。每天的葉酸、維生素D、DHA的攝入量。精確到毫克。
第二板塊——作息調整。建議就寢時間、起床時間、午睡時長。
第三板塊——運動計劃。她的和他的。他那一欄寫著「維持現有訓練強度「。她那一欄寫著「瑜伽/散步,每次30-45分鐘「。
第四板塊——
「情緒管理」。
這一欄只有一行字。
「確保她心情好。」
蘇念卿盯著那行字。
盯了很久。
她抬起頭。
他還在看著手機屏幕。表情認真。像在核對項目清單的最後一項。
「你是什麼時候做的這個?「她的聲音有點啞。
「這周。」
「做了多久?」
「大概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他花了三個小時——做了一份備孕計劃書。
像做投資報告一樣。
有數據。有時間線。有營養指標。有應急預案。
最後一欄——寫著「確保她心情好「。
蘇念卿的眼眶熱了。
她沒有讓自己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把他的手機從他手裡抽走了。
「幹什麼?「他問。
她把手機放在洗手台上。
然後她踮起腳。
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臉貼著他的頸側——那裡的皮膚帶著沐浴後殘留的溫熱。他的脈搏在她唇邊跳動。穩定的。有力的。
「念念?」
「你別說話。」
他安靜了。
兩隻手臂慢慢地環上了她的腰。掌心貼著她腰椎的位置。手指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覆著。
浴室的燈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瓷磚地面上——一大一小,交疊在一起。
「景深。」
「嗯。」
「你知道嗎——你那個備忘錄。」
「怎麼了?」
她的嘴唇貼著他頸側的皮膚。聲音很輕。
「最後那一欄。」
「嗯。」
「『確保她心情好』。」
「那是最重要的一項。」
她笑了。
笑聲悶在他的頸窩裡。熱熱的。
「你已經做到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間微微收緊了。
「哪有那麼容易。」
「真的。「她抬起頭。仰著臉看他。
近到能看清他瞳仁深處那一點微微波動的光。
「你讓我心情——一直都很好。」
他低下頭。
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頭。
鼻尖碰著鼻尖。
「那試紙結果怎麼樣?」
蘇念卿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洗手台上那條試紙。
五分鐘早就過了。
檢測線比對照線深。
強陽性。
她的臉又燒起來了。
「是……強陽。」
他的手指從她腰間滑到她的手腕。扣住。
「那按照計劃——」
他的目光從試紙上移回到她的臉上。
沉的。暗的。像深水區最底層的那種顏色。
「今晚。就是最佳時間。」
蘇念卿的心跳在那一秒徹底失控了。
她的腦子告訴她應該說點什麼。應該吐槽他。應該笑話他把這種事當併購案來做。
但她的嘴唇動了半天。
只說出了一句。
「那你……你那個運動計劃上——今晚寫的什麼?」
他的嘴角彎了。
緩慢的。
手指收緊了她的手腕。
浴室的燈在這個角度打在他的側臉上——下頜線的弧度鋒利得像刀裁。瞳仁里的光徹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
「沒寫。」
「為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掌心隔著薄毛衣的面料——感覺到了他的心跳。
快的。
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因為有些運動——「他低下頭。嘴唇擦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到了只有她能聽到的頻率。
「不需要寫進計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