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寫進計劃里。」
這句話的餘韻在之後的三個月里被反覆驗證。
陸景深的備孕計劃執行得堪稱完美——營養方案精確到克,作息表雷打不動,每一個排卵窗口期都被他標註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沒寫進計劃里的部分——
也從未缺席。
三個月。
蘇念卿覺得自己這三個月活得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名貴花卉。每天的飲食有人安排,作息有人監督,連畫畫時間都被控制在「不疲勞「的範圍內。
她偶爾覺得誇張。
但更多的時候——她覺得被人這樣放在心尖上的感覺,像是泡在溫水裡。暖的。安全的。
直到這天早晨。
蘇念卿蹲在浴室的馬桶旁邊。
手裡握著一根驗孕棒。
她盯著那個小小的顯示窗口。
一條線。
兩條線。
兩條。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把驗孕棒湊近了——又拉遠——又湊近——眨了兩下眼——
還是兩條。
一條深。一條淺。但都在。清清楚楚地在。
她的手開始抖。
從指尖到手腕到整條手臂——像有電流從那根小小的塑料棒里傳出來,順著她的血管擴散到全身。
驗孕棒差點從她手裡滑出去。
她猛地攥緊了——攥到指關節發白。
心跳。
太快了。
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陽穴里撞擊的聲音。
她站起來。
腿是軟的。
她扶著洗手台的邊緣站了三秒。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沒用。
她衝出了浴室。
——
客廳里。
陸景深站在落地窗前。
一米八九的身高被清晨的逆光拉出一道修長的剪影。今天穿了深藏藍的三件套西裝——馬甲收緊了他的腰線,襯衫的領口被領帶遮住大半,只露出喉結下方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膚。袖口的定製袖扣反射著窗外的晨光,金屬表面那個「L「的字母在光斑里一閃。他正在系領帶——修長的手指繞過絲質面料,精準地調整Windsor結的位置。
蘇念卿光著腳跑過來。
她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啪啪「地響——凌亂的、急促的、完全沒有章法的。
陸景深轉過頭。
他的手還停在領帶結上。
蘇念卿跑到他面前。
她把手裡的驗孕棒舉了起來——舉到他的視線高度。
她的嘴唇張著。
但說不出話。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有手在抖。劇烈地抖。那根驗孕棒在她指尖顫動著,上面的兩條線在晨光里清晰得刺眼。
陸景深低下頭。
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顯示窗口上。
一條。
兩條。
他系領帶的手停了。
完全停了。
手指定在絲質面料上,一動不動——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驗孕棒從蘇念卿的手裡滑落了。
她沒有接。
他也沒有接。
白色的塑料棒落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彈了一下,滾到了他皮鞋的鞋尖旁邊。
兩個人都沒有低頭看。
因為下一秒——
他的手臂已經攬住了她的腰。
不是平時那種溫柔的、從容的環抱。
是整個人的力量——雙臂箍緊,手掌扣住她的後腰和肩胛——像要把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然後他把她抱了起來。
她的腳離開了地面。
他抱著她——原地轉了一圈。
整整一圈。
那個動作太不像他了。
太不像那個永遠運籌帷幄、永遠從容不迫的陸景深了。
像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
像是忽然之間——所有的城府、所有的掌控、所有的上位者偽裝全部碎裂——露出了下面那個等了三十九年的人。
「景深你放我下來!」
「不放。」
「你暈不暈?」
「不暈。」
他停下來了。但沒有放她下來。
她被他整個人圈在懷裡——腳懸在空中。雙手撐在他的肩膀上。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臉看她。
金絲眼鏡在剛才的動作里微微歪了。鏡片後面的眼睛——
蘇念卿的心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的眼底有光。
不是平時那種深沉的、內斂的光。
是滿的。溢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瞳仁深處決了堤。
而他的聲音——
「念念。」
那兩個字從他嘴唇里滑出來的時候。
在發抖。
三十九歲的陸景深。
滬城商界的無冕之王。
景深資本的絕對掌權者。
他的聲音——在發抖。
蘇念卿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你幹嘛——你聲音——」
「什麼?」
「你在抖。」
他愣了一下。
像是自己都沒意識到。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彎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倍。眼角有細微的紋路——是笑出來的。
他終於把她放了下來。
但手沒松。環在她腰間。把她整個人圈在他的胸膛和手臂之間。
他的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頭。
鼻尖碰著鼻尖。
呼吸交纏在一起。
「確認了嗎?「他問。
「兩條槓。」
「什麼時候的?」
「剛才——剛才測的——」
「還要去醫院確認。」
「我知道——」
「今天就去。」
「好——」
她的聲音也在抖了。
兩個人額頭貼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掌從她後腰慢慢滑到了她的腹部。
覆在那裡。
隔著她那件寬鬆的睡衣面料——他的掌心平整地貼著她的小腹。
溫熱的。
帶著微微的力度。
像在保護什麼極其珍貴的、極其脆弱的東西。
「念念。」
「嗯。」
「謝謝你。」
她的眼淚又掉了一顆。
「謝什麼——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他的拇指在她腹部輕輕摩挲了一下。
「謝謝你選了我。」
蘇念卿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西裝面料吸走了她的眼淚。
他的心跳從那層面料下傳過來——快的。比平時快了太多。
快到她終於確認——
他比她更激動。
只是那份激動——被他壓在了嗓音的顫抖里,壓在了抱起她轉圈的那個出格動作里,壓在了掌心覆上她腹部時那份小心翼翼的力度里。
她的手攥緊了他的西裝衣襟。
「景深。」
「嗯。」
「你的領帶還沒系好。」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
Windsor結歪了。絲質面料松垮地掛在領口——系了一半的樣子。
他沒有動手去整理。
「不重要。「他說。
「你今天不去公司了?」
「不去。」
「可是你早上不是有個——」
「取消了。」
「什麼時候取消的?」
「現在。」
他的手從她腹部移回到她的腰側。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發頂。
「今天哪兒都不去。」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但底層還殘留著一絲極細微的沙啞。
像暴風雨過後海面上最後的一道漣漪。
蘇念卿仰起臉。
看著他。
「那我們現在——去醫院確認?」
他的嘴角彎著。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到讓她心臟發疼。
「先吃早飯。」
「我吃不下——」
「吃。「他的語氣忽然有了變化。溫柔還在。但多了一層——
「你現在是兩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