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是兩個人了。」
這句話從客廳一直跟著蘇念卿到了餐桌上。
她看著面前那碗粥——張媽今天做的是紅棗桂圓粥,旁邊還有一碟清炒蝦仁和一小碗蒸蛋。
平時的量。
但她剛端起碗——陸景深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再加一杯牛奶。」
張媽應了一聲,轉身去廚房。
蘇念卿看著他。「你平時不讓我粥配牛奶——說脹氣。」
「情況不同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沒反駁。
牛奶端上來了。她喝了兩口。
陸景深看著她。
她吃了一口蝦仁。
他還在看。
她又喝了口粥。
他的目光從她的嘴唇移到碗裡的粥面——像是在計算她每一口的攝入量。
「陸景深。」
「嗯。」
「你能不能不要盯著我吃飯?」
「我在觀察你有沒有食欲不振。」
「……我食慾很好。」
「那就多吃一碗。」
蘇念卿決定不跟他爭論了。
——
上午十點半。
周霆的私人診所。
蘇念卿坐在B超室的檢查床上。腹部塗了冰涼的耦合劑。周霆拿著探頭在她小腹上移動。
陸景深站在旁邊。
西裝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只穿了那件白色的襯衫和藏藍色馬甲——馬甲收緊了他的腰身,襯衫的袖口被他卷到了前臂中段,露出那截骨節分明的手腕和肌理清晰的小臂。他的一隻手握著蘇念卿的手。另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他的站姿很直。
但握著她的那隻手——指尖是涼的。
蘇念卿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屏幕。
黑白的B超影像在顯示器上跳動著。畫面模糊。她看不懂。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緊。
周霆調整了一下探頭的角度。
「看到了。」
兩個字。
陸景深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她的手。
蘇念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麼樣?」
周霆把探頭停在一個位置。用另一隻手在屏幕上指了指。
「這裡。孕囊。大小符合五周。著床位置正常。」
他轉過頭看著兩個人。
嘴角帶著笑。
「恭喜。一切指標正常。」
蘇念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轉頭看陸景深——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滾動了一次。目光死死地釘在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黑色圓點。
像是在確認。
反覆確認。
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蘇念卿注意到了——褲子口袋的面料被他的拳頭撐出了一個弧度。
他在攥拳。
用力到布料變形。
「陸景深。「周霆叫他。
他沒動。
「誒。陸景深。」
他終於移開了目光。看向周霆。
周霆看著他的表情。
愣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吹了聲口哨。
「行了。別這個表情。像第一次當爹似的。」
「本來就是第一次。「陸景深的聲音微啞。
「得。「周霆摘下手套,把探頭歸位。「我給你們講講注意事項。」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從桌上拿起一支筆轉了兩圈。
「孕早期。頭三個月是關鍵。前十二周胎兒還不穩定——不要劇烈運動,不要熬夜,不要情緒波動太大。飲食上繼續補充葉酸——你之前那個方案可以延續。定期產檢。有任何不適立刻來找我。」
他看著陸景深。
「聽懂了?」
「聽懂了。」
「那我多說一句。「周霆的目光從陸景深身上轉到蘇念卿身上,又轉回來。「你——別緊張過頭。孕婦最怕身邊人比她還焦慮。」
陸景深面無表情。「我沒有緊張。」
周霆看了一眼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拳頭的形狀還清晰可見。
「行吧。你說沒有就沒有。」
——
回家的路上。
蘇念卿坐在車后座。
陸景深坐在她旁邊。
他的手沒有鬆開過她的手。從診所出來到上車——全程握著。掌心乾燥,溫熱。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畫著圈。
車很平穩。司機開得很慢——比平時慢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速度。
蘇念卿覺得不對。
「今天路況很好啊。為什麼開這麼慢?」
陸景深沒有回答。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蘇念卿看著陸景深。
「你讓他開慢的?」
「路面不平。怕顛簸。」
「這是市區主路……哪裡不平了?」
「預防為主。」
蘇念卿抿了一下嘴唇。
沒說話。
到家了。
車停在洋房門口。
陸景深先下車。
然後他繞到她這邊——打開車門。
她剛準備自己跨出來。
他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一隻手扶著她的手肘。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的腰後方——沒有碰到她,但保持著不到五厘米的距離。
像在接一個瓷器。
蘇念卿站穩了。看著他。
「我只是懷孕了。不是腳斷了。」
「台階高。」
「這台階我每天走。」
「以前沒懷孕。」
「……」
她深呼吸了一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進了門。
她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習慣性的動作。包不重。裡面只有手機和一個小錢包。
但她的手剛碰到包帶——
「我來。」
陸景深把她的包從她手裡拿走了。放到了柜子上。
蘇念卿看著他。
「那是我的包。很輕。」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以後重的東西都不要拿。」
「一個包算重的東西?」
「超過五百克的都算。」
蘇念卿:「……五百克?那是一瓶礦泉水的重量。」
「所以礦泉水我也幫你拿。」
她盯著他。
他的表情完全認真。
沒有一絲在開玩笑的意思。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平靜、篤定——像剛才在診所里確認胎兒指標正常時一樣的認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算了。
她走向客廳。
剛走了三步——他跟上來了。
手指虛虛地扣著她的手肘。
蘇念卿停下腳步。
轉頭。
「陸景深。」
「嗯。」
「你是打算從現在開始一直扶著我走路嗎?」
「地板有時候滑。」
「我穿了防滑拖鞋。」
「多一層保障。」
蘇念卿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面對他。仰著頭看著他的臉。
近距離——一米八九和一米六三的身高差被壓縮到最小。她幾乎要仰斷脖子。
「你聽我說。」
「我在聽。」
「我懷孕了。不是殘疾了。」
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他看著她。
目光從她的臉緩緩下移——落在了她平坦的腹部上。
隔著那件寬鬆的針織衫——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你身體裡有兩條命了。」
那句話很輕。
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
蘇念卿的嘴張了一下。
想要反駁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眼眶又熱了。
「你——」
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肘移到了她的手。五指穿插。扣緊。
「讓我緊張。「他說。「念念。讓我緊張一陣子。」
蘇念卿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掌控。不是從容。
是真實的、赤裸的、帶著一點點惶恐的——期待。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到底在怕什麼?」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微微收了收。
很久沒有開口。
當他終於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怕做不好。」
蘇念卿的心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三十九歲。掌控了半個滬城的商業帝國。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個運籌帷幄、永遠不會出錯的人。
他說——怕做不好。
她踮起腳。
空著的那隻手捧住了他的臉。
他微微低下頭——配合她的高度。
她的拇指擦過他的顴骨。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讓我多緊張一會兒。」
「……好吧。「她的嘴角彎了。「但是五百克的限制能不能改成兩公斤?」
「一公斤。」
「一點五。」
「成交。」
蘇念卿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眉心。
「走。上樓休息。」
「現在?才十一點——」
「周霆說了。不要熬夜。」
「十一點算熬夜?」
「預防為主。」
「陸景深——」
他已經牽著她往樓梯走了。
腳步不快。每走一級台階——他的手都會微微收緊一下。確認她站穩了。才走下一級。
蘇念卿被他牽著。
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看著他寬闊的後背——馬甲的剪裁貼著他肩胛骨的形狀,面料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
她忽然覺得——
這個緊張到過頭的准爸爸。
比那個永遠遊刃有餘的陸景深——
更讓她心動。
「景深。」
「嗯?」
「你走慢點。我不是因為懷孕走不動——是因為你步子太大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放慢了。
慢到幾乎像在散步。
「這樣?」
「……這也太慢了。」
「你到底要多快?」
「正常速度!」
他回過頭。
看著她。
嘴角帶著那道極淺的弧度。
「什麼是正常速度——你現在的正常和以前的正常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