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之後再說。」
這句話像一顆埋在時間裡的種子——安靜地生長了很久。
三個月過去了。
又一個月。
蘇念卿的肚子從平坦變成了微微隆起的弧度。不明顯——穿寬鬆的衣服還是看不太出來。但她自己知道。每天早上站在浴室鏡子前,那道曲線比前一天又圓潤了一點點。
孕四個月。
十六周零三天。
今晚的建國西路洋房很安靜。九月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里送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最初的一絲甜意。還沒到盛花期,但空氣里已經有了若有若無的幽香。
蘇念卿半靠在床頭。
背後墊了兩個靠枕——陸景深讓張媽專門買的孕婦護腰枕,記憶棉材質,每一個曲線都貼合她的腰椎。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質睡裙。面料寬鬆。領口開得不大。裙擺鋪散在被子上。
她在看一本畫冊。
米開朗基羅的雕塑集。
翻了兩頁。沒怎麼看進去。
因為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的肚子上。
從下午開始。她的小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疼。不是脹。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了一下。
很輕。
輕到她以為自己想多了。可能是腸道蠕動。可能是吃多了張媽燉的花生豬腳。
但那種感覺斷斷續續地出現了三四次。
每一次都讓她的手不自覺地覆上去。
每一次她覆上去之後——那種感覺又消失了。
像是在跟她捉迷藏。
她放下畫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超方便 】
雙手交疊在隆起的腹部上。
等著。
浴室的水聲停了。
門開了。
陸景深從浴室里走出來。
一條深灰色的睡褲松松垮垮地掛在胯骨上——腰線上方露出一小截腹部的皮膚,人魚線的紋路在浴室蒸汽尚未散盡的暖光里若隱若現。上半身沒穿衣服。肩膀寬闊。胸膛的肌肉線條被浴後微濕的皮膚襯得格外清晰。水珠從鎖骨的凹陷處滑下來,沿著胸肌中縫緩慢地往下滑——一路滑進那條褲腰的邊緣。
他的頭髮是濕的。黑色的髮絲貼在額前。一隻手正拿著毛巾隨意地擦著發尾。
沒戴眼鏡。
眉骨的弧度和深邃的眼窩在沒有鏡片遮擋的情況下顯得格外凌厲。
蘇念卿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被另一個東西拉了回來。
她的肚子。
又動了。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不是腸道蠕動。
是一下輕輕的、從內向外的——頂。
像有一隻很小很小的手。或者腳。從裡面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肚皮。
蘇念卿的呼吸停了。
「景深。」
她的聲音變了調。
陸景深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他轉過頭看她——一秒之內讀懂了她臉上的表情。
毛巾被扔在了椅背上。
他大步走過來。膝蓋壓上了床沿。
「怎麼了?」
「你——快——手——」
蘇念卿的話語碎成了幾段。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剛洗過澡,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還帶著一點水汽。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
按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別動。「她說。「等著。」
陸景深的手掌平整地覆在她的肚子上。
睡裙的面料薄。他的掌心的溫度隔著那層棉質布料清晰地傳到了她的皮膚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五秒。
十秒。
蘇念卿緊緊盯著他的手。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萬一那種感覺不再出現了呢?萬一她剛才感覺錯了——
就在這個時候。
又來了。
一下。
極輕的。極小的。從她的腹腔深處——像一尾小魚甩了一下尾巴。微弱的力量傳到腹壁——傳到他的掌心。
陸景深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不是攥緊。是五指下意識地向內合攏了一點。像是要抓住什麼——又怕用力太大碰碎了什麼。
他整個人僵住了。
蘇念卿抬起頭看他。
她看到了他的臉。
那張永遠從容的、掌控一切的臉——此刻所有的線條都凝固了。
嘴唇微微張開。
眉頭沒有皺。但眉心有一道極細微的褶痕——像是在忍耐什麼極致的情緒。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沉的、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
紅了。
從眼尾開始。然後是眼眶的下緣。那層薄薄的潮意在暖黃色的檯燈光線下無所遁形。
蘇念卿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景深——」
「別說話。「他的聲音啞了。
極度克制的啞。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被他死死壓著不讓出來。
他的另一隻手撐在床上。整個上半身慢慢俯下去——直到他的耳朵貼上了她的腹部。
側臉貼著那層薄薄的棉質面料。
蘇念卿從上方看著他。
一米八九的男人。寬闊的肩背上還掛著浴後的水汽。脊背的肌肉線條在俯身的姿勢里微微繃緊。
而他的臉——側貼在她四個月大的孕肚上。
眼睛閉著。
睫毛微顫。
濃密的黑色睫毛投下的陰影在他顴骨上輕輕抖動。
他的嘴唇動了。
「寶寶。」
兩個字。
極輕的。氣聲。
像怕驚動什麼。
蘇念卿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爸爸在。」
他的聲音碎在了她的肚皮上。尾音微微發顫。
三十九歲。
商界梟雄。
此刻——他的耳朵貼著她的腹部。聲音在顫抖。眼睫下面有水光緩緩溢出來。
像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聽到了回應。
蘇念卿的手落在了他的頭髮上。
濕漉漉的黑色髮絲從她指縫間穿過。她的指尖觸到了他的頭皮——微燙的。
「你哭了。「她說。聲音也是啞的。
「沒有。」
「我看到了。」
他沒動。臉還貼著她的肚子。
「是水。「他說。「頭髮沒擦乾。」
蘇念卿的手指從他發間滑到他的耳後——觸到了一滴溫熱的液體。
那滴液體的溫度——不是洗澡水的涼。
是滾燙的。
她沒有戳穿他。
她的手指輕輕地撫過他的耳廓。從耳尖到耳垂。來來回回。
他安靜地側躺著。耳朵貼著她的腹部。像在聽一個只屬於他的頻率。
很久很久。
蘇念卿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她只感覺到肚子裡的小東西又動了一下——極輕的、像回應般的一頂。
陸景深的嘴角——貼著她腹部的那個角度——微微彎了。
「又動了。「他說。
「嗯。」
「在跟我說話。」
「可能是在踢你。」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肚皮輕輕笑了一聲。熱氣透過面料傳到她的皮膚上。
「踢也行。」
他終於抬起了頭。
蘇念卿看著他的臉。
眼尾是紅的。下睫毛是濕的。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驚人。
像有人在他瞳仁最深處點了一盞燈。
「念念。」
「嗯。」
「謝謝你。」
「你又謝——」
「我想說多少次就說多少次。」
她的鼻子酸了。
她伸出雙手——捧住了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尾那一點未乾的潮濕。
「陸景深。」
「嗯。」
「你剛才的樣子——」
「什麼樣子?」
她的嘴角彎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讓我想畫下來。」
他偏了一下頭。嘴唇蹭過她的掌心。
「那你畫。」
「真的?」
「你想畫什麼都可以。」
她的手指從他的臉頰滑到他的下頜。然後——推了推他。
「你先起來。你壓著我了。」
他的眉梢抬了一度。
低頭看了看——他的半邊身子確實壓在她的腿上。
「抱歉。」
他起身。側坐在她旁邊。一隻手還是沒有離開她的肚子——掌心覆著。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下一次回應。
「還會動嗎?「他問。
「不知道——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話音沒落。
又是一下。
這次——力度比之前大了一點。
蘇念卿「啊「了一聲。
陸景深的手指一縮。「疼?」
「不疼。就是沒想到——力氣變大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覆在她腹部的手。手掌下面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四個月了。「他說。聲音很低。
「嗯。」
「再過五個月——」
「嗯。」
他抬起頭。看著她。
暖光下——他剛才哭過的痕跡已經快幹了。但眼底那層柔軟的光還在。濃得化不開。
「念念。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下次產檢才能看。」
「你想要哪個?」
「都行。」
他的拇指在她腹部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想要女兒。」
蘇念卿愣了。「為什麼?」
「像你。」
兩個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萬一像你呢?」
「那也行。但我更想要像你的。」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嘴唇又一次貼上了她的腹部。
聲音輕得像呢喃。
「不管像誰——爸爸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