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像誰——爸爸都在。」
這句話之後的那晚,蘇念卿幾乎沒怎麼睡。
不是失眠。
是她的腦子裡塞滿了畫面。色彩。構圖。線條。
那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從她感受到第一次胎動的那一刻開始,就沒停下來過。
第二天一早。
她醒得比陸景深還早。
這很罕見。
通常是他先起來——處理工作、準備她的早餐安排、確認當天的產檢日程。但今天——蘇念卿在天剛亮的時候就睜開了眼。
她側過頭。
陸景深還在睡。
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她的腰側。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呼吸平緩。面部線條在晨光中比清醒時柔和了許多——下頜的稜角被陰影削弱了一些。睫毛安靜地垂著。
她輕輕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腰間移開。動作極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他沒醒。
蘇念卿下了床。套上拖鞋。
她走向二樓盡頭的畫室。
——
畫室是陸景深在她懷孕後重新調整過的。
通風系統加了兩層過濾。油畫顏料全部換成了孕婦可用的無毒水性材質。畫架的高度被調低了——適配她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連畫室的椅子都換成了帶腰托的人體工學款。
蘇念卿推開門。
清晨的光從朝東的落地窗湧進來。畫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走到畫架前。
一塊空白的畫布已經綁好了。是她上周就準備的。一直沒動筆。
但今天。
她知道自己要畫什麼了。
她拿起畫筆。
手指握上筆桿的那一刻——所有的猶豫都消失了。
筆尖觸碰畫布。
顏色從調色盤上被一層一層地拾起——暖橘色、杏白色、一點點極淡的肉粉色。
她畫的是手。
兩隻手。
一隻大。一隻小。
大的那隻——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手背上有一條極淡的青筋。指甲修剪得整齊。是一隻屬於成年男性的手掌——掌心微微彎曲著。像在小心翼翼地托著什麼。
小的那隻——極小。小到只有大手掌心的三分之一。手指頭圓潤得像一粒粒飽滿的米粒。肉乎乎的。指尖搭在大手的拇指上。
覆著。
一隻小手覆在一隻大手上。
蘇念卿畫得很慢。
每一筆都極其仔細。尤其是大手的那條青筋——她反覆調整了色調。加了一點點灰藍。讓它看起來像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真實的。溫熱的。
她不知道自己畫了多久。
當她終於放下畫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地板的東側移到了西側。
「你不吃早飯了?」
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
蘇念卿轉頭。
陸景深靠在畫室的門框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面料偏緊。肩膀的寬度被完整地撐出來。袖口箍在他上臂中段,二頭肌的輪廓在那層棉質面料下清晰可見。下身是灰色的休閒長褲。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條腿隨意地交疊在另一條前面。
戴著眼鏡。
金絲鏡框後面的目光不在她臉上。
在她身後的畫布上。
蘇念卿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畫。
然後她忽然有點緊張。
「你——看了多久了?」
「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你為什麼不叫我?」
「你在畫畫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斷。」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陸景深從門框旁走過來。
腳步不急。走到畫架正前方。
他站定了。
看著那幅畫。
一隻大手。一隻小手。
小手覆在大手上。
光線柔和。色調溫暖。那隻大手的每一個細節都被畫得極其精準——包括那條從手腕延伸到指根的青筋。
他沉默了很久。
「這是——」
「給孩子的。「蘇念卿說。聲音輕輕的。「第一份禮物。」
他的目光從畫布上移到她的臉上。
又移回畫布上。
「大手是我的。」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蘇念卿點了一下頭。「你的。」
「你怎麼畫得這麼像?」
「畫家的基本功。」
「你沒有對著我的手畫。」
「我記得。」
他的目光停在那條青筋上。
停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不是平時那種沉穩的、掌控一切的深。
是溫的。軟的。像被什麼東西泡過了。
「念念。」
「嗯。」
「這幅畫——我能拿走嗎?」
她愣了一下。「拿去哪?」
「嬰兒房。」
蘇念卿的心跳動了一下。「嬰兒房?你已經在布置了?」
「上周開始的。」
「你都沒告訴我——」
「想給你驚喜。」
她看著他。
他的嘴角帶著極淺的弧度。
「我想把這幅畫掛在嬰兒房裡。「他說。「掛在小床的正對面。」
蘇念卿的眉毛抬了一下。「正對面?」
「嗯。」
「為什麼?」
他走近了一步。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落在畫布的邊框上。沒有碰到畫面。只是輕輕地觸著木框的邊緣。
「以後孩子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
蘇念卿看著他的手指。修長的。骨節分明。和畫裡那隻大手一模一樣。
「太早了吧?「她說。「孩子要好幾個月才出生呢。」
「不早。」
他轉過頭。
目光落在她臉上。
然後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一切剛剛好。」
蘇念卿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調色盤上殘留的顏料。
「那你拿走吧。等干透了就可以裱框。」
「我已經選好了框。」
她抬頭。「什麼時候?」
「你剛才畫的時候。在網上訂的。」
「你站在門口一個半小時——就是在手機上訂畫框?」
「還看了一會兒你。」
她的臉熱了。
「你能不能——不要說這種話——」
「什麼話?」
「讓人不知道怎麼接的話。」
他的手從畫框邊緣收回來。插回口袋。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先去吃飯。」
「我不餓——」
「你從六點畫到現在。沒吃任何東西。」
「我沒覺得餓——」
「但他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蘇念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你怎麼知道他餓了?」
「因為他爸爸餓了。遺傳。」
「……什麼鬼邏輯。」
「吃飯。「他走過來。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重。但指腹貼著她脈搏跳動的位置——穩穩地按著。
她被他牽著走出畫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景深。」
「嗯?」
「以後——我想給孩子畫很多畫。」
他偏過頭看她。
「多少?」
「一個系列。主題是』生命』。」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我預定整面牆。」
「什麼?」
「嬰兒房的牆。全部留給你。」
蘇念卿站在畫室門口。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打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白色T恤在光線里幾乎透明。肩胛骨的形狀在面料下清晰可見。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陸景深。」
「嗯。」
「你是不是——從那天晚上聽到胎動之後——就開始布置嬰兒房了?」
他沒有否認。
「上周才開始。」
「那天晚上是上周的事。」
沉默了一秒。
「是。」
她的眼底有水光在轉。
「你哭過之後——」
「我沒哭。」
「你哭了。」
「頭髮上的水。」
「陸景深。」
「走了。吃飯。張媽做了你愛吃的南瓜粥。」
他的腳步加快了半拍。牽著她走向樓梯口。
蘇念卿被他拉著走。
看著他寬闊的後背——T恤被肩胛骨的形狀微微撐起。脊柱兩側的肌肉輪廓隨著步伐微微起伏。
她的嘴角彎著。
眼角濕著。
「景深。」
「嗯。」
「那幅畫——你真的可以掛在嬰兒房。」
「本來就打算掛。」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他停下腳步。轉頭。「什麼條件?」
「等孩子大一點——能看懂畫了——你要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這是爸爸媽媽給她的第一個承諾。」
他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沉了一瞬。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腕。
轉過身。
面對著她。
一隻手抬起來——指腹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腹部。
「不用等她大一點。」
「什麼意思?」
「從現在開始。每天。我都會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