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開始。每天。我都會告訴她。」
陸景深說到做到。
從那天之後,每天晚上——他都會在蘇念卿入睡前,把耳朵貼在她的腹部。低聲說幾句話。
內容不固定。
有時候是「今天媽媽畫了一幅很漂亮的畫「。
有時候是「爸爸今天開會開了六個小時,很累,但想到你就不累了「。
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貼著。聽著。
像是在跟另一個世界的人交換心跳。
蘇念卿每次都會被他毛髮的觸感弄得微微發癢——但她從來沒有推開他。
——
周五下午。
蘇念卿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陸景深打來的。
「念念。」
「嗯?」
「明天去老宅吃飯。」
她的手指在畫筆上停了一下。「老宅?爺爺那邊?」
「嗯。他打電話來了。」
蘇念卿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上一次去老宅——還是幾個月前的事。陸振邦對她一直是客氣的。甚至帶著一點疏離的溫和。不冷不熱。不近不遠。
「他知道了?「她問。
「我上周告訴他的。」
「你——你上周就說了?」
「該說的時候就說。」
「他什麼反應?」
「明天你就知道了。」
蘇念卿握著手機。
「景深——他會不會——」
「不會。「他的聲音平靜。「放心。」
——
第二天。
陸家老宅。
車停在那棟三層老洋樓前面的時候——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
陸景深從她那邊的車門繞過來。打開門。伸出手。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絨開衫——面料貼身但不緊。裡面是黑色的高領薄毛衣。領口的面料襯著他的脖頸,喉結的形狀在那層黑色下格外分明。下身是深色西褲。手腕上的腕錶在九月的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蘇念卿握住他的手。下了車。
她今天穿了一條杏色的A字連衣裙。腰線略高——剛好在腹部隆起最不明顯的位置。陸景深選的。出門前他把三件衣服掛在衣帽間讓她挑。三件的共同點是——全部能遮住孕肚。
「緊張?「他握著她的手走向大門。
「一點。」
「別緊張。有我。」
門開了。
管家領著他們走進去。
穿過中庭。穿過那條鋪著青石板的走廊。
客廳的門半開著。
蘇念卿在門口看到了那個坐在紅木太師椅上的身影。
陸振邦。
七十八歲。頭髮全白了。但脊背挺得很直。穿一件中式的灰色棉麻外套。手裡端著一個紫砂壺。正在慢悠悠地喝茶。
面前的茶桌上放著一個錦盒。
暗紅色的。綢面的。老物件的那種質感。
老爺子抬起頭。
目光從陸景深的臉上掃過——落在蘇念卿身上。
然後落在她的腹部。
雖然裙子遮得好——但老人家的眼神精準得很。
他放下了茶壺。
「來了。」
「爺爺。「陸景深叫了一聲。
蘇念卿跟著叫了一聲。「爺爺。」
陸振邦「嗯「了一聲。抬了抬手。「坐。」
兩個人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管家端了茶上來。蘇念卿面前的那杯——不是茶。是一杯溫熱的紅棗水。
她看了一眼陸景深。
他面色如常。
這杯紅棗水——顯然是他提前安排過的。
陸振邦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的手伸向了茶桌上那個暗紅色的錦盒。
他把盒子推到了桌面的中間。
「打開看看。」
蘇念卿看了陸景深一眼。
他微微點了下頭。
她伸手——把錦盒打開了。
裡面鋪著一層暗金色的綢緞。綢緞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塊玉佩。
白玉。
溫潤。通透。邊緣有極細的雕工——刻的是一隻小兔子。兔子蹲坐著。耳朵豎起。圓滾滾的。栩栩如生。
玉佩的下方繫著一根紅色的編織繩。繩結是手工打的——複雜而精緻。
蘇念卿認得出來——這不是新物件。
這是——老物件。
她的手指觸到玉面的時候——指尖傳來一種溫熱的觸感。是被人長年貼身佩戴過才會有的溫度。
「這是——」
「家傳的。「陸振邦的聲音不急不緩。「陸家傳了三代的東西。傳女不傳男。」
蘇念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抬起頭看老爺子。
陸振邦的表情——依然是那張嚴厲古板的臉。眉毛白了。皺紋深了。但那雙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來。嘴角有一道極淺的、不易察覺的弧度。
「給我的重孫女戴的。」
蘇念卿愣了一下。
「爺爺——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陸振邦端起茶壺。喝了一口。
「不管。」
他放下茶壺。
看了一眼陸景深。又看了一眼蘇念卿。
「反正以後都是我陸家的寶貝。」
蘇念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溫潤的白玉。兔子的雕工細膩到每一根鬍鬚都清晰可見。紅繩的編結帶著歲月磨損的痕跡——有些地方的絲線已經微微起毛了。
三代人的物件。
傳女不傳男。
給她——不是給她。
是給她肚子裡那個還不知道性別的孩子。
「爺爺——「她的聲音有點抖。「我——」
「別哭。「陸振邦的聲音忽然有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柔軟。「大著肚子的人不興哭。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淚忍了回去。
陸景深的手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從沙發的縫隙間伸過來。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輕的。
穩的。
我在。
蘇念卿把錦盒合上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謝謝爺爺。」
陸振邦「哼「了一聲。「謝什麼。陸家的東西給陸家的人。天經地義。」
他的目光落在陸景深身上。
「你——照顧好她。」
「會的。」
「不是會的。是必須。」
「是。」
老爺子又喝了一口茶。
看了看蘇念卿的肚子。
「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了。「蘇念卿說。
「吐不吐?」
「前面有一點。現在好多了。」
「吃得下嗎?」
「吃得下。景深——安排得很好。」
陸振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站了起來。
管家立刻上前扶——被他一揮手擋開了。
老爺子走到蘇念卿面前。
他的手從外套的內袋裡又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紅包。
不大。薄薄的。但封面上手寫了兩個字——「平安」。
他把紅包遞到蘇念卿面前。
「拿著。壓在枕頭底下。」
蘇念卿接過紅包。
她能感覺到裡面不厚——應該只有一張紙。不是錢。
「這是——」
「寫了字。「老爺子說。「我讓人去靈隱寺求的。開過光。保平安。」
蘇念卿的手指攥緊了那個紅包。
她看著面前這個七十八歲的老人。
白髮。挺直的脊背。嚴厲了一輩子的臉。
此刻——那張臉上有一種她以前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嚴肅。不是客氣。
是——期盼。
一種屬於祖輩的、對新生命的、純粹的期盼。
她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謝謝爺爺。」
陸振邦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又哭。」
「我沒——」
「眼睛都紅了還說沒。「他回頭看了陸景深一眼。「你沒給她帶紙巾?」
陸景深已經從口袋裡抽出了一張手帕。遞到蘇念卿手裡。
「帶了。」
「那還不趕緊——」
蘇念卿接過手帕。按了按眼角。
陸振邦走回太師椅。重新坐下。
端起茶壺的時候——他的目光從茶湯上方微微抬起來。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兩個人。
年輕的女人。手裡捧著錦盒和紅包。眼睛紅著。嘴角彎著。
她身旁的男人。坐得端正。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沙發後面繞過去——虛虛地護在她的腰後方。手掌沒碰到她。但保持著不到三厘米的距離。
老爺子喝了口茶。
放下。
「留下吃晚飯。「他說。
「好。「陸景深答。
「讓廚房做點清淡的。她懷著孩子——不能吃太油膩。」
「已經跟廚房說過了。」
陸振邦抬起眼。
看著自己的孫子。
沉默了幾秒。
「你——比我想像的上心。」
陸景深沒有接話。
但他的手指——在蘇念卿腰後方的那個位置——微微收緊了一下。
蘇念卿感覺到了。
那個距離她三厘米的手掌——貼上來了。掌心覆在她的腰椎位置。溫熱的。穩定的。
她偏過頭。微微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回看她。
目光看著自己的祖父。面容平靜。
但搭在她腰間的那隻手——指尖微微陷進了她裙子的面料里。
蘇念卿低下頭。
看著膝上的錦盒。
裡面那塊溫潤的白玉。三代人的溫度。
一隻手工雕刻的小兔子。
她的拇指隔著綢緞面——輕輕摩挲了一下盒面。
「景深。」
「嗯。」
她的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到。
「我覺得——是女孩。」
他的手指在她腰間停了一拍。
「為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正在喝茶的陸振邦。老爺子已經在跟管家說著什麼晚飯的菜色安排。
「因為——爺爺說傳女不傳男。」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你們陸家的直覺——應該很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