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陸家的直覺——應該很準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蘇念卿自己都沒想到——一語成讖的速度會這麼快。
兩周後。
陸家老宅。
蘇念卿沒有出席。陸景深不讓。「家族會議跟你沒關係。你在家等我。「他出門前這麼說。語氣平靜。像是要去處理一樁無關緊要的日常公務。
但蘇念卿注意到了——他今天換了那套深黑色的定製西裝。
那套只有在需要「碾壓「什麼人的時候才會穿的西裝。
——
陸家老宅。二樓會議室。
紅木長桌。十二把椅子。
到場的人不多。陸家旁支的幾位長輩。陸振邦坐在主位。管家在門口守著。
陳芳華坐在長桌的左側第三個位置。
五十五歲。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珍珠耳墜。妝容精緻。脊背挺得比在座任何一個人都直——像是在用姿態宣告她還有發言權。
她面前擺著一份文件。
手指搭在文件的邊緣。指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
她在等。
等陸景深進來。
門開了。
陸景深走進來。
黑色西裝裁剪極致——肩線鋒利,腰身收窄,面料貼著他寬闊肩背的輪廓。內搭黑色高領。手腕上的腕錶在室內光線下折射出冷淡的金屬質感。金絲眼鏡端正地架在鼻樑上。下頜線在高領的映襯下利落得像刀削。
他走到長桌的右側主位。
沒坐。
站著。
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扶在椅背上。目光從在座所有人的臉上平掃過去。
最後——落在了陳芳華身上。
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
「人齊了。「他說。「開始。」
陳芳華的手指在文件邊緣微微動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這個。
「景深。「她開口了。聲音保持著一貫的端莊。「既然今天是討論族譜修訂——我有幾句話想說。」
陸景深沒有看她。「說。」
陳芳華站了起來。
她拿起面前那份文件。慢慢走到桌子中央。
「族譜修訂是大事。陸家三代以來的規矩——入譜需審核血統與門第。「她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確認——景深的孩子入譜,是否符合程序?」
她把文件放在了桌面上。
「孩子的母親——蘇念卿。二十二歲。滬城美院畢業。父親蘇建國——有據可查的賭債記錄。母親已故。家族背景——」
「大伯母。」
陸景深的聲音不大。
但整個房間的空氣在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冷了下去。
陳芳華的嘴停住了。
陸景深還是那個姿勢。站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面容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個弧度——比憤怒更讓人後背發寒。
「你說完了?「他問。
陳芳華抬著下巴。「我只是在走程序——」
「那我也走一個程序。」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了一個文件夾。
深藍色的。景深資本的標誌印在封面右下角。
他把文件夾放在了桌面上。
「沈硯。」
門口的沈硯應了一聲。走過來。把文件夾打開。抽出裡面的文件——一共三份。
每份文件的首頁都蓋著兩個紅色印章。
一個是陸家家族事務委員會的章。
另一個——是陸振邦的私人名章。
陳芳華的眼睛微微縮了一下。
陸景深沒有碰那些文件。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陸氏家族族譜修正文書》。「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合同條款。「第一份——蘇念卿作為陸景深合法配偶,正式列入族譜正冊。第二份——陸景深與蘇念卿的子女,無論性別,自出生起自動獲得族譜登記權。第三份——以上兩項由家族最高長輩陸振邦親筆簽署確認,即日生效,不可撤銷。」
他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
看著陳芳華。
「三份。都在這裡。您要看看簽名嗎?」
陳芳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三份文件上的紅章——陸振邦的私人名章。那個她想方設法都無法影響的存在。
她轉頭看向主位。
陸振邦端著茶杯。面無表情。
沒有看她。
「爸——「她的聲音微微走了形。「這件事——您之前沒有——」
「我簽的。「陸振邦的聲音淡淡的。「有什麼問題?」
陳芳華的嘴張了一下。
又合上。
再張開。
「這不符合——程序上應該全體——」
「家族事務。「陸振邦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但壓過了她所有的話。「我說了算。」
三個字。
整個房間沉默了。
陳芳華站在桌子中央。手裡還攥著她那份準備好的「質疑文件「。
那份文件現在看起來——像一張廢紙。
陸景深沒有再看她。
他轉頭看了一眼沈硯。「文件分發在座每人一份。存檔。」
「是。」
沈硯開始分發。
陳芳華的那份被放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她低頭看著那份文件。
白紙黑字。紅章印鑑。陸振邦的親筆簽名——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筆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划都容不得質疑。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
指甲陷進了掌心。
但她的臉上——只能維持著那副端莊的表情。因為在座所有人都在看她。
陸景深已經坐下了。
椅背微微後仰。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上。手指交疊放在腹前。
「還有其他議程嗎?「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沒有人說話。
「那散了。」
他站起來。
扣了一下西裝的紐扣。走向門口。
經過陳芳華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沒有看她。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像經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陳芳華的臉色——在他走過的那一秒里——灰敗了下去。
——
樓下。
沈硯跟在陸景深身後。
兩人走出老宅大門。九月的陽光打在台階上。
「老闆。「沈硯的聲音壓得很低。「陳芳華的臉色……我這輩子沒見人能綠成那樣。」
陸景深沒有接話。
他掏出手機。
解鎖。
打開微信。
給蘇念卿發了一條消息——
【結束了。回家。想吃什麼?】
三秒後。回復來了。
【這麼快?怎麼樣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打字——
【什麼都沒發生。一切照舊。你想吃火鍋還是日料?】
「老闆。「沈硯在旁邊看著他打字的表情。「您剛才——真的連聲都沒提高。」
「沒必要。」
「文件碾壓。「沈硯咂了咂嘴。「高級。」
陸景深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去買點她愛吃的桂花糕。老宅對面那家。」
「嫂子想吃?」
「我想給她帶。」
沈硯看著自己老闆走向車的方向——西裝的背影在陽光下挺拔到近乎完美。步伐不急不緩。從容到像剛才那場無聲的碾壓根本沒有發生過。
他搖了搖頭。
跟上去了。
「老闆——您那三份文件——什麼時候準備的?」
「上個月。」
「上個月?那時候陳芳華還沒——」
「她會做什麼。我比她自己更早知道。」
沈硯閉嘴了。
——
建國西路洋房。
蘇念卿在客廳等著。
她聽到門響。
陸景深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上面印著「王記糕團「的字樣。
「給你。桂花糕。剛出爐的。」
蘇念卿接過紙袋。打開看了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塊桂花糕。金黃色。桂花的香氣從紙袋裡溢出來。
「今天——到底怎麼樣?「她看著他。
他彎下腰。嘴唇貼了一下她的額頭。
「沒什麼。簽了個字。走了個流程。」
「陳芳華呢?」
「什麼陳芳華?」
蘇念卿盯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今天下午只是去老宅喝了杯茶。
但她注意到了——他的嘴角。
那道弧度。
很淺。
很滿意。
「陸景深。」
「嗯?」
「你是不是——提前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他直起身。手指鬆了松領口高領的邊緣。
「你現在只需要想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桂花糕——要配紅棗茶還是溫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