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桂花糕——要配紅棗茶還是溫牛奶?」
蘇念卿選了溫牛奶。
日子就這麼過著。
——
孕三十二周。
八個月。
蘇念卿的肚子已經大到——穿什麼都藏不住了。圓滾滾的弧度把所有的寬鬆連衣裙都撐成了球狀。她走路的姿勢從輕盈變成了微微後仰——腰椎需要後傾來平衡前面的重量。
她開始寫日記。
不是普通的日記——是畫在一本空白素描本上的待產記錄。每一頁左邊是文字,右邊是一幅小小的速寫。
第一頁。
文字寫著:「孕32周第1天。小寶寶今天踢了我十七下。張媽說這叫』打拳』。我覺得更像在裡面跳舞。」
右邊的速寫——是一隻翹著腳的小腳丫。圓潤。指頭像一排小豆子。
第二頁。
「孕32周第3天。景深今天測了五次胎心。五次。我說正常一天一次就夠了。他說』多聽聽沒壞處』。我懷疑他只是想聽到那個聲音。」
右邊的速寫——是一個男人側耳貼著圓肚子的剪影。比例誇張。耳朵畫得格外大。
第三頁。
「孕32周第5天。今天去產檢。醫生說寶寶一切正常,體重偏大一點點。景深問醫生』偏大多少克』。醫生說』大概100克左右』。景深沉默了三秒。回家路上他跟張媽打了電話——要求調整我的晚餐碳水比例。一百克。他要調碳水比例。」
右邊的速寫——一個拿著計算器的火柴人。旁邊畫了一碗被打叉的米飯。
蘇念卿翻著這些頁面的時候——自己都會笑出聲。
她在客廳的沙發上。靠著那個巨大的U型孕婦枕。腿搭在墊高的腳凳上。膝上攤著那本素描本。
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遊走。
今天是新的一頁。
「孕34周第2天。」
她想了想。開始寫。
「今天發生了一件很搞笑的事。景深在網上買了一台嬰兒監控攝像頭——那種可以連手機的。本來應該是寶寶出生後裝在嬰兒房裡的。結果他提前裝好了。測試的時候——他讓我坐在嬰兒床旁邊。然後他回書房。用手機看畫面。」
筆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在抖。
「他看了三分鐘。然後走出來說:『畫質不夠清晰。換一台。』」
右邊她畫了一個對著手機屏幕皺眉的火柴人。手機上顯示著一個模糊的圓形。
她翻到下一頁。
「孕34周第4天。」
「今天清點了寶寶的衣服。景深買的。十二套。對。十二套。從連體衣到分體衣到包被到帽子——春夏秋冬各三套。寶寶預產期在十一月,冬天的衣服最多合理。但他連夏天的都買了。我說』寶寶到夏天的時候已經長大了穿不了』。他說』那就再買』。」
右邊的速寫是一排衣架——上面掛著從大到小十二件迷你衣服。最後一件小到只有巴掌大。
蘇念卿畫完最後一件衣服的輪廓。放下筆。
她看著這些頁面。
每一頁都是碎片。細小的。日常的。但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她從前想像不到的畫面。
一個緊張到過頭的、笨拙的、但拼盡全力的准爸爸。
她翻到了素描本最後一頁。
空白的。
想了想。她拿起筆。
沒畫畫。只寫了字。
「小寶寶——」
「媽媽等你。」
「爸爸比媽媽更等你——他已經準備好了十二套嬰兒衣服。一台被他嫌畫質不行的攝像頭。三個品牌的嬰兒床墊(他還在糾結選哪個)。以及每天晚上貼著媽媽肚皮跟你說的那些悄悄話。」
「媽媽不知道他都跟你說了什麼。因為他每次說的時候聲音太小了。媽媽聽不清。」
「但媽媽猜——大概是在跟你承諾什麼吧。」
「他很擅長承諾。也很擅長兌現。」
「所以寶寶你放心來。外面很安全。爸爸媽媽都在。」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
把筆放下。
手指摩挲著紙面。
肚子裡的小東西忽然踢了一下——力度不小。像是在回應。
「知道了知道了。「她摸著肚子笑了。「你也在等。」
腳步聲。
從樓梯方向傳過來。
陸景深從二樓走下來。
今天在家。穿了一件藏藍色的V領薄針織衫——面料貼著他的上半身。領口的V字開到胸前三指的位置,鎖骨的線條和胸肌的起伏在那道V字的邊緣若隱若現。袖子被他推到了前臂中段。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線條流暢。手腕上沒戴表。只有一根青筋從腕骨一路延伸到手背。
他走到沙發旁邊。
低頭看了一眼她膝上的素描本。
「在畫什麼?」
蘇念卿把素描本合上了。速度很快。
「日記。」
「待產日記?」
「嗯。」
他在她身旁坐下。沙發微微凹陷。他的體重讓坐墊傾斜了一個角度——蘇念卿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傾了一點。
「給我看看。」
「不行。」
「為什麼?」
「裡面有畫你的。」
「畫我的為什麼不能看?」
「因為畫得很醜。」
他的眉梢抬了一度。「你畫什麼都不醜。」
「火柴人。我畫的是火柴人。」
「火柴人也想看。」
「不行。「她把素描本抱在了懷裡。因為肚子大——抱得有點吃力。素描本只能夾在隆起的腹部和胸之間。
陸景深看著她的動作。
嘴角那道弧度出現了。
「你這個姿勢——很像在藏考試卷。」
「差不多。」
「你考了多少分?」
「不告訴你。」
他伸出手。
手指扣住了素描本的封底邊緣。力度很輕。沒有硬拉。只是搭著。
「念念。」
「幹嘛。」
「讓我看。」
「不讓。」
「你最後一頁寫了什麼?」
蘇念卿的臉忽然熱了。
她寫了什麼?她寫了「爸爸比媽媽更等你「。寫了「他每天晚上貼著媽媽肚皮跟你說悄悄話「。
如果讓他看到——
「你臉紅了。「他說。
「沒有。」
「紅了。從顴骨到耳根。」
「是孕期血液循環旺盛。」
「你自己信嗎?」
她不看他。
他的手指從素描本的封底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指腹貼著她脈搏跳動的位置。
「心跳也快了。」
「正常胎心導致的——」
「那是寶寶的心跳。不是你的。」
蘇念卿閉上了嘴。
陸景深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兩秒。然後鬆開了。
他沒有再堅持要看。
他只是側過身——把她連人帶素描本一起攬進了懷裡。手臂從她身後繞過來。掌心落在了她隆起的腹部。
「那你口述給我聽。」
「更不行。」
「為什麼?」
「因為——說出來比看到更丟人。」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她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震動——低低的。像在笑。
「那我猜。」
「你猜不到。」
「你寫了——『爸爸今天又幹了什麼蠢事』。」
蘇念卿的肩膀微微一僵。
陸景深感覺到了。
「猜對了?」
「……差不多。」
他的笑聲從胸腔里傳過來。震得她後背發麻。
「那我很期待。「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等寶寶出生之後——你念給她聽。」
蘇念卿靠在他懷裡。素描本還抱在胸前。
她的嘴角彎著。
「景深。」
「嗯。」
「你每天晚上——貼著我肚子跟寶寶說話的時候——到底在說什麼?」
他的手指在她腹部輕輕按了一下。
「秘密。」
「我是她媽。」
「爸爸和女兒之間的悄悄話。媽媽不能聽。」
「你怎麼確定是女兒?」
「直覺。」
她翻了個白眼——雖然他看不見。
「如果是兒子呢?」
「那更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他的聲音低了半度。嘴唇從她發頂移到了耳側。
氣息擦過她的耳廓。
「因為我在跟他說——以後怎麼保護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