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在跟他說——以後怎麼保護媽媽。」
這句話被蘇念卿記在了待產日記的倒數第二頁。
她寫的是——「孕34周。今天景深說他在教寶寶』保護媽媽』。我覺得他可能在教的是』如何像爸爸一樣控制一切』。」
然後她畫了一個豎大拇指的火柴人小嬰兒。
——
孕三十八周。
預產期還有十天。
這天晚上——蘇念卿比平時早上了床。
不是困。是肚子沉。整個腹部像墜了一顆保齡球。壓著她的膀胱。壓著她的腰椎。連翻身都變成了一項需要藉助外力的大工程。
陸景深在旁邊。
今天難得沒有加班。晚飯後就一直在臥室陪她。坐在床頭。筆記本電腦擱在膝上處理最後幾封郵件。
穿著黑色的寬鬆家居長褲。上身一件灰白色的圓領短袖——面料薄,肩膀的寬度和手臂肌肉的形狀被自然地勾勒出來。坐姿隨意。一條長腿曲起來,另一條伸直。腳踝交疊。光線從床頭燈的暖光里落在他側臉上——下頜的陰影銳利。
蘇念卿側躺著看他。
看了一會兒。
「景深。」
「嗯。「他的目光還在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停了。
「你說——寶寶會不會在預產期之前就來?」
他轉過頭。「想什麼呢?」
「我今天下午開始——總覺得肚子往下墜。跟之前不一樣。」
他的手從鍵盤上拿開了。筆記本電腦被合上。放在了床頭柜上。
他的身體轉向她。
「往下墜?」
「嗯。有點發緊。但不是很疼。」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上。
「多久一次?」
「不規律。有時候十幾分鐘。有時候半個多小時。」
他的手伸過來。掌心覆在她的腹部上。
「現在呢?」
「現在沒有——」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在他手掌覆上來的那一刻——她的腹部忽然又緊繃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收縮。
不疼。但明確。
陸景深的手指在那層緊繃的皮膚上——感覺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個——」
「可能是假性宮縮。「蘇念卿說。「書上說後期會有——」
「我打電話給周霆。」
「不用——真的不用——可能只是——」
他已經拿起了手機。
蘇念卿嘆了口氣。
知道攔不住。
電話接通了。周霆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帶著點困意。「大哥,晚上十點了。」
「她肚子發緊。不規律。往下墜。」
周霆的聲音清醒了一點。「多久了?」
「下午開始的。」
「頻率?」
「十幾分鐘到半小時不等。」
「有沒有見紅?破水?」
陸景深看向蘇念卿。
她搖了搖頭。
「沒有。」
「那應該是前驅宮縮。正常。預產期還有多久?」
「十天。」
「沒問題。先觀察。如果變規律了——五分鐘一次、每次持續一分鐘以上——或者破水見紅——直接來醫院。待產包準備好了?」
「早就好了。」
「行。睡吧。嫂子休息為主。別緊張。」
電話掛了。
陸景深放下手機。
蘇念卿看著他。「聽到了?正常。」
「我聽到了。」
「那你——能把筆記本拿回來繼續工作了嗎?」
「不了。」
他的整個身體已經側過來了。面對著她。一隻手搭在她的腹部。掌心的溫度隔著睡裙傳過來。
「我盯著。」
「盯什麼?」
「盯你的頻率。」
「……陸景深。周霆說先觀察。不是說讓你一晚上不睡覺盯著——」
「你睡你的。我看著。」
蘇念卿看著他的臉。
那雙眼睛在暖光里極其認真。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認命了。
「好吧。」
她閉上眼睛。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腹部。溫熱。安穩。指尖微微張開——像在感知每一次腹壁的變化。
她在他掌心的溫度里沉入了睡眠。
——
凌晨四點十七分。
蘇念卿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的。
是一種——溫熱的、濕漉的感覺。
從身下傳來。
她的大腦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然後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景深——」
她的聲音帶著顫。
陸景深的眼睛在她出聲的同一秒睜開了——他根本沒有深睡。
「怎麼了?」
「我——好像——破水了。」
他的瞳孔驟縮。
一秒。
他坐起來。
動作快到近乎是彈射狀態——但坐起來之後,他的下一個動作——
頓了。
他的手伸向床頭燈。
按亮了。
光線瞬間充滿房間。
蘇念卿看到他的臉——
那張從來都是掌控一切的臉——此刻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不是平靜。不是從容。
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褶痕。嘴唇微微抿著。眼神——銳利但不穩定。像GPS信號在風暴中瘋狂跳躍。
「你別動。「他說。
聲音穩。
但他起身的時候——腳絆了一下床角。
陸景深。一米八九。景深資本掌權者。絆了床角。
他彎下腰去穿鞋。
蘇念卿看著他的手——
在繫鞋帶。
顫的。
他的手指在顫。
那雙骨節分明的、永遠穩定的手指——此刻連一個簡單的蝴蝶結都系了兩次才系好。
蘇念卿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景深——」
「別動。我來處理。「他直起身。聲音壓著。走向衣帽間——三秒後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
他走到床邊。蹲下。
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手指在系扣子的時候——還是抖的。
蘇念卿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明確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我沒事。「她說。
他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次。
「我知道。」
「那你別抖。」
他看著她。
手指在她的手心裡收緊。攥了一下。
然後——他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
那個短暫的、脆弱的瞬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站起來。拿出手機。
「沈硯。」
電話那頭一秒接起。
「老闆。」
「啟動預案。通知醫院。我們二十分鐘到。」
「收到。車已經在樓下了。」
蘇念卿愣了一下。「車怎麼——」
「我讓司機每天凌晨待命。從第三十五周開始。」
她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陸景深把手機收好。彎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肩。另一隻手從她的膝彎下面穿過去。
「我抱你下去。」
「我可以走——」
「不行。」
他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八個多月的孕肚讓她比平時重了不少——但他的手臂紋絲不動。前臂的肌肉在短袖邊緣繃緊。青筋從手腕延伸到肘窩。
她被他抱在懷裡。
感覺到他的心跳——從胸腔傳過來。
很快。
比她的還快。
「景深。」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沒有回答。
下樓。出門。上車。
一切像被演練過無數次——流暢到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車門已經開了。后座鋪了防水的墊子。車裡溫度適宜。
司機在前座。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平穩地駛入了夜色中。
沈硯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從別墅到醫院的路線三號方案——凌晨無擁堵。預計十四分鐘。周霆已經在手術室待命。」
「知道了。「陸景深掛了電話。
蘇念卿坐在后座。他坐在她身旁。
她的手被他握著。
緊得發疼。
但她沒有說。
因為她知道——那個力度不是他在給她安全感。
是他在給自己安全感。
「景深。」
「嗯。」
「你在怕。」
沉默了兩秒。
「一點。」
「你在騙我。不是一點。」
他轉過頭看她。
車窗外的路燈光一盞一盞從他臉上掃過去——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在那些碎片化的光里看不太清楚。
但她看到了他的手。
覆在她手上的那隻手。
骨節發白。
「念念。「他的聲音啞了。「我這輩子沒怕過什麼。」
「我知道。」
「但你疼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鼻子酸了。
她把另一隻手覆上去——包住了他的手。兩隻手把他那隻發白的拳頭包裹住。
「你在。「她說。「你在就夠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鬆了一點。
然後又攥緊了。
——
醫院。
周霆已經在產科門口等著了。白大褂。頭上的手術帽已經戴好了。表情從平時的吊兒郎當變成了專注冷靜。
「嫂子情況怎麼樣?」
「破水。四點十七分。宮縮開始規律了——大概五分鐘一次。「陸景深的聲音在報數據的時候是穩的。
像在做工作匯報。
但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
護士推著輪椅過來。蘇念卿被安置上去。
走廊燈光雪白。
陸景深走在輪椅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步伐和輪椅的速度精確同步。
產房門口。
護士說:「家屬在外面等候——」
「我陪產。」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陳述。
護士看了一眼周霆。
周霆點了一下頭。「讓他進。」
陸景深的手沒有鬆開。
蘇念卿在輪椅上仰著頭看他。
產房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冷白的。刺眼的。
她忽然有點想哭。
「景深。」
「嗯。」
「你——要一直握著我。」
他蹲下來。
蹲到和她平視的高度。
金絲眼鏡在螢光燈下反著冷光。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滾燙的。
他的手從她的手上移到了她的臉頰。掌心貼著她的顴骨。拇指擦過她眼角即將溢出的那滴淚。
「一直。」
他的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從進去到出來——我不會鬆手。」
她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
握住了她的手。
產房的門推開了。
兩個人的手交握著——一起走進了那道冷白色的光里。
走廊盡頭。
周霆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過頭。
一個人大步走過來——西裝外套敞著。領帶鬆了一半。像是從什麼地方趕來的。
「周霆。「那人停在他面前。喘了口氣。
周霆看著他。「你怎麼來這麼快?」
那個人看著緊閉的產房門。
「陸景深——怎麼樣了?」
周霆靠著牆。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
「你是問嫂子怎麼樣——還是問他怎麼樣?」
那人沉默了一秒。
「都問。」
周霆的嘴角扯了一下。
「嫂子很好。指標正常。「他頓了一下。「但陸景深——我行醫這麼多年。第一次看見那個人繫鞋帶系了兩次。」
走廊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人——靠著對面的牆坐了下來。
「那我在這等。」
周霆看著他。
「你急什麼?你又不是當爹的那個。」
那人抬起頭。
「我等著當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