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的燈白得刺眼。
蘇念卿躺在產床上。背後墊著兩層枕頭。額頭上全是汗。頭髮一縷一縷粘在臉頰上。
她的手被陸景深握著。
從進來到現在——沒鬆開過。
宮縮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像有人在她的腹腔里擰一根看不見的絞繩。每隔兩分鐘擰緊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她的指甲掐進了他的掌心。
掐得很深。
陸景深沒有動。
他站在產床右側。左手被她攥著。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前傾的姿勢——像一座人形的屏障。
今天沒有穿西裝。出門時套的那件灰白色短袖被產房裡的冷氣凍得貼在他身上。面料下肩膀的寬度和上臂肌肉的輪廓清晰分明。手臂上的青筋從腕骨一路拱到肘窩——因為他攥著她的手太用力了。前臂的肌肉繃成了一條流暢的弧線。
他的臉色比她還白。
「念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呼吸。跟著我。吸——」
「你閉嘴——「她咬著牙。「你現在——別跟我說話——」
他閉嘴了。
周霆在產床另一側。無菌手套戴好了。口罩遮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宮口已經全開了。嫂子——下一次宮縮來的時候,跟著我的指令用力。」
蘇念卿點了一下頭。
汗珠從她的下巴滴下來。落在產床的藍色墊布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宮縮來了。
像一把鈍刀從腹腔中間橫著切過去。
「用力——對——就是這樣——「周霆的聲音穩定得像台機器。
蘇念卿咬住了下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下推。她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筋繃起來。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疼。
疼到她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她的手死死攥著陸景深的手。指節發白。指甲陷進他的掌心——那塊皮膚已經被她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紅印。
他的另一隻手從她肩膀移到了她的後腦。手指插進她濕漉漉的頭髮里。掌心托著她的後腦勺。
「我在。」
兩個字。
啞的。
她聽到了。
在疼痛的浪頭最高的地方——她聽到了。
然後——
一聲啼哭。
尖銳的。嘹亮的。像一把小小的刀片劃破了產房裡所有的白光和消毒水味道。
蘇念卿的身體一下子鬆了。
所有的力氣在那一秒里被抽空。她癱在產床上。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的天花板在晃。
但那個聲音——那個啼哭聲——灌進她的耳朵里。
每一個音節都清晰無比。
「恭喜——「周霆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女孩。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女孩。
蘇念卿的眼淚在那兩個字落地的瞬間涌了出來。
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那個聲音。那個小小的、憤怒的、拼命向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聲音。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了。
一個小小的、紅通通的糰子。皮膚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張得很大。哭聲中氣十足。
護士把孩子放在了蘇念卿的胸口。
皮膚貼著皮膚。
那個小糰子的溫度透過產服傳過來——熱的。濕的。帶著屬於新生命的、最原始的溫度。
蘇念卿的手抬起來。
手指在發抖。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張小小的臉。
皺巴巴的。紅紅的。醜醜的。
她哭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角滾下來。模糊了所有的視線。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感覺。
那個重量。那個溫度。那個貼在她胸口的、屬於她的小生命。
「寶寶——「她的聲音碎的。「媽媽的寶寶——」
陸景深站在旁邊。
他沒有動。
他的手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左手被蘇念卿攥著。右手擱在她的後腦。
但他的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看著那個小糰子。
紅的。皺的。小到讓人不敢相信一個人類可以這么小。
那個糰子的手——比他的拇指還短。五根指頭攥成一個小小的拳頭。拳頭上有極淡極淡的紋路。
他的視線停在那隻拳頭上。
移不開。
「嘿。「周霆摘了手套。走到他旁邊。用手肘推了他一下。「當爸爸了。不抱抱?」
陸景深沒有回答。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護士把孩子從蘇念卿的胸口接過來。用柔軟的毯子裹好了。
「爸爸來抱一下。「護士笑著說。
陸景深的手從蘇念卿的後腦收了回來。
他伸出雙手。
蘇念卿從產床上偏過頭看他——
他的手。
在抖。
那雙骨節分明的、掌控過數百億資本流動的手——此刻伸出去的時候——指尖是顫的。
護士把嬰兒放進了他的臂彎里。
「托住頭——對——手放在這裡——」
他的動作僵硬到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一米八九的男人。肩寬腿長。肌肉線條在薄薄的短袖下繃著。雙臂可以毫不費力地打橫抱起一個成年女人——但此刻他抱著一個六斤二兩的小糰子。胳膊端平了。手指張開著。每一個關節都緊繃。像在捧一件全世界最脆弱的瓷器。
周霆在旁邊看著。
嘴角抽了一下。
產房裡的兩個護士也看著。
誰都沒忍住那個想笑的表情。
但沒有人笑出聲。
因為陸景深低下了頭。
他看著懷裡那個小糰子。
那張小小的臉已經不哭了。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嘟著。鼻尖上有一粒極小的白色脂肪粒。
她很小。
小到他整個前臂就能托住她全部的長度。
他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紅了。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聚集。在他眼底的深處。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產床上的蘇念卿。
她也在看他。
眼淚還掛在臉上。頭髮亂得像剛經歷過一場風暴。嘴唇乾裂。臉上還泛著因為用力過度而殘留的潮紅。
她看著他抱著他們的女兒。
他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了。
第二次。
第一次是聽到胎動的那個夜晚。
這是第二次。
他的嘴唇合上。又張開。
「謝謝你,念念。」
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
蘇念卿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笑著哭了。哭著笑了。
周霆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看著這兩個人。
他認識陸景深二十多年了。從少年到中年。從那個十二歲失去父母后再沒掉過一滴淚的男孩——到今天。
他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眶泛紅。看著那個男人用全世界最笨拙的姿勢抱著一個六斤二兩的嬰兒。
他轉過身。
面對牆壁。
「媽的。「他小聲說。
然後他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是之前坐在走廊里等著的那個人。
「出來了嗎?怎麼樣了?」
周霆推開產房的門。
「進來看你侄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