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看你侄女吧。」
走廊那頭的人三步並兩步衝到門口......然後在門檻前急剎住了。
沈硯。
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搭在了手臂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帶拉歪了。頭髮也沒有了平時的整齊。一看就是在走廊里坐了兩個多小時。
他從門縫裡看到了裡面的畫面......
陸景深抱著一個小毯子裹著的糰子。姿勢僵硬。表情像在對接一個價值千億的併購項目。
沈硯張了張嘴。
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
三天後。
建國西路洋房。
蘇念卿出院了。母女平安。
小女兒有了小名。
叫小橘。
是蘇念卿起的。因為出生那天......她裹在毯子裡的樣子圓滾滾的、紅撲撲的,像一隻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小橘子。
陸景深沒有反對。
他只是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蘇念卿。
「像你。「他說。
「哪裡像我?」
「甜的。」
蘇念卿翻了個白眼。
但臉紅了。
......
回家第一晚。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
蘇念卿在睡夢中被一陣細碎的聲音吵醒。
她睜開眼。
臥室里亮著一盞最低檔的夜燈。暖黃色的。光線柔到只能照亮三米範圍內的輪廓。
她轉過頭。
身旁的床是空的。
被子掀開了一半。陸景深不在。
嬰兒床也空了......那張緊挨著大床右側的實木嬰兒床。墊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凹痕。但小橘不在裡面。
蘇念卿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後她聽到了。
從走廊方向傳來的......極輕極輕的聲音。
腳步聲。
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月子裡的身體還有些虛。她慢慢地下了床。踩著拖鞋走到臥室門口。
走廊的盡頭亮著另一盞夜燈。
她看到了。
陸景深。
穿著深灰色的家居長褲。上身......沒穿。
光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夜燈的暖黃色光線里。肩膀寬闊。背部的肌肉線條在走動時微微起伏。脊柱兩側的豎脊肌清晰地嵌在皮膚下。腰線收窄。長褲的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低到髖骨的位置。側腰上有兩道明顯的人魚線沒入褲腰。
他的懷裡抱著小橘。
一隻手臂穩穩地托著嬰兒的身體。另一隻手......掌心覆在小橘的後背上。手指張開著。五根手指幾乎覆蓋了嬰兒整個後背的寬度。
他在走廊里來回走著。
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像在執行某種精確到厘米的運動軌跡。
嘴裡在說話。
聲音太輕了。蘇念卿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捕捉到斷斷續續的音節......低沉的。柔的。像一段沒有旋律的哄睡曲。
她靠在門框上。
看著他。
一米八九的男人。打著赤膊。光腳。懷裡抱著一個不到六斤的小糰子。在凌晨一點四十三分的走廊里來回踱步。
畫面衝擊力太大。
大到她的鼻子酸了。
她沒有出聲。
靠著門框又看了一會兒。
小橘的哭聲漸漸弱了。變成了間歇性的哼唧。再變成均勻的呼吸。
陸景深的腳步停了。
他低頭確認了一下......女兒睡著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到了靠在門框上的蘇念卿。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壓到最低。
「不是。我自己醒的。「她走過去。「她怎麼了?」
「餓了。」
「你餵了?」
「沖了奶粉。四十毫升。溫度三十七度。」
蘇念卿看著他。「你量溫度了?」
「手腕內側試的。」
「……你什麼時候學的?」
「上周。看了三遍教程視頻。」
她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已經睡熟的小橘。然後走回臥室。把女兒輕輕放回嬰兒床。
動作極慢。
像在安放一枚炸彈。
小橘的身體接觸到嬰兒床墊的那一秒......她的眉毛皺了一下。嘴巴癟了癟。
陸景深的手沒有立刻抽走。掌心還覆在她的後背上。等了五秒。十秒。確認她沒有再哭......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撤了回來。
蘇念卿看著他的整套操作。
「你......做過幾次了?」
「今晚第二次。」
「第二次?」
「第一次是十一點四十。換了尿布。」
蘇念卿愣了。「你換了尿布?」
「嗯。」
「你會換?」
他看了她一眼。
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有一絲極其罕見的心虛。
「第一片貼反了。換了第二片才對。」
她忍不住笑了。
捂著嘴。怕吵醒小橘。肩膀在抖。
「你笑什麼?」
「沒......沒有......」
「第二片是對的。」
「我知道......我沒笑這個......」
「那你笑什麼?」
「我笑你......「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陸景深。你凌晨不睡覺。光著膀子。在走廊里抱著女兒走來走去。」
「她哭了。」
「所以你......就這麼抱著走?」
「書上說。新生兒哭鬧時......適度的晃動和體溫接觸可以安撫情緒。皮膚接觸效果更好。所以沒穿上衣。」
蘇念卿的笑意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著他。
他站在嬰兒床旁邊。上身還是光的。夜燈的光落在他的鎖骨和胸肌的交界處......陰影勾勒出那片肌肉的厚度。前臂上的青筋因為剛才長時間托舉嬰兒而格外突出。
但他的眼睛......低垂著。看著嬰兒床里那個沉睡的小糰子。
目光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柔到不像是從這個人身上發出來的。
「回去睡吧。「她輕聲說。「她睡著了。」
「你先睡。我再看一會兒。」
「景深。你明天還上班......」
「沒關係。」
她沒再勸。
回到床上。拉上被子。
閉上眼之前......她看到他還站在嬰兒床邊。一隻手搭在床沿上。目光沒有移開過。
......
第二天上午。
景深資本。總裁辦公室。
沈硯推門進來。
「老闆,九點半的會......」
他的話卡住了。
陸景深坐在辦公桌後面。
深黑色的三件套西裝。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領帶的結打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端正地架在鼻樑上。
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除了......
那兩個黑眼圈。
不是淡淡的那種。是深青色的。像被人在眼眶下面用炭筆畫了兩道。
沈硯的表情從正常過渡到震驚。
「老闆......公司出什麼事了?」
陸景深抬起頭。「什麼事?」
「您的眼睛......您昨晚......」
「小橘昨晚哭了三次。」
沈硯的嘴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老闆那張冷峻的臉上掛著的兩團青黑色陰影。
「……三次?」
「一點四十。三點十五。五點零二。」
精確到分鐘。
沈硯的嘴角抽了一下。
「嫂子呢?」
「讓她睡。月子裡要休息。」
「所以您......一個人起了三次?」
「不是一個人。小橘也醒了。」
沈硯沉默了。
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見過陸景深談判時翻雲覆雨。見過他碾壓對手時不動聲色。見過他發起怒來整層樓的氣溫降十度。
但他從沒見過......這個人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價值八位數的辦公椅里。用匯報戰損一樣的語氣說「小橘昨晚哭了三次「。
「那九點半的會......」
「正常開。」
「您這狀態......」
「我的狀態很好。」
陸景深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頁。
沈硯看到了......他翻文件的那隻手上。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淡紅色的抓痕。
很小。很淺。
是嬰兒指甲的尺寸。
沈硯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也沒說。
轉身出了辦公室。
關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深已經低頭在看文件了。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帶著青黑色的眼圈......專注而銳利。
但他的嘴角。
有一道極淺的弧度。
沈硯關上了門。
靠在門外的牆上。
掏出手機。打開群聊。
給周霆發了一條消息......
【陸總黑眼圈。深度:馬里亞納海溝級。原因:小橘夜哭三次。陸總精確計時到分鐘。】
三秒後。周霆回了一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該。誰讓他當年跟我說「我這輩子不會有小孩「的。】
沈硯看著屏幕。
又打了一行字......
【他手上還有他閨女撓的。不過他看起來挺開心的。】
周霆的回覆來得更快......
【廢話。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八年。黑眼圈算什麼。你讓他不睡一個月他都樂意。】
沈硯把手機收進口袋。
搖了搖頭。
走向會議室。
嘴角也帶著一點弧度。
「女兒奴。「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完了。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