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徹底完了。」
沈硯這句斷言......在接下來的兩周里得到了全方位的驗證。
......
小橘出生第十八天。
建國西路洋房的一切都在圍著那個六斤多的小糰子運轉。
張媽的菜譜從「月子餐「升級成了「催奶餐+產後修復餐「的雙線並行。每天早中晚三頓湯。花生豬蹄湯。鯽魚豆腐湯。木瓜排骨湯。廚房裡從早到晚都飄著燉煮的濃香。
蘇念卿的日程表被小橘切割成了碎片......餵奶。拍嗝。換尿布。哄睡。餵奶。拍嗝。換尿布。哄睡。循環。
她以前畫畫的時間沒有了。
素描本攤在床頭柜上。翻開到最後寫著「媽媽等你「的那一頁。鉛筆擱在旁邊。筆尖上的石墨已經幹了。
她沒有時間碰。
因為小橘太黏她了。
這個小東西只認媽媽。餵奶要媽媽。哄睡要媽媽。連洗完澡被包好放在嬰兒床上......都要先確認媽媽在視線範圍之內，否則就會撇著嘴發出那種前奏式的哼唧聲......預警三秒後即將升級為暴風哭泣。
蘇念卿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人形奶瓶。
但她不煩。
每次低頭看到小橘含著她吃奶的樣子......小臉蛋鼓鼓的，眉毛微微皺著，一副很用力的嚴肅表情......她的心就會軟成一團。
今天也是。
晚上八點半。
臥室里。
蘇念卿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小橘。剛餵完奶。小傢伙還沒完全睡著。眼睛半閉半睜。小嘴還在做著吮吸的動作......雖然已經沒有東西可吮了。
蘇念卿的睡裙領口微微散開著......哺乳後還沒來得及整理。鎖骨下方的皮膚在暖光燈下泛著柔潤的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的小糰子身上。
「小橘......睡了沒？「她低頭湊近了一點。用鼻尖碰了碰女兒的額頭。「睡了就放你回小床哦。」
小橘的手......那隻小到不可思議的手......從毯子裡伸出來。五根手指攥住了蘇念卿睡裙的領口邊緣。
攥得很緊。
蘇念卿笑了。
「好好好。不放。不放。再抱一會兒。」
腳步聲從門口傳過來。
陸景深從浴室方向走進臥室。
剛洗完澡。頭髮還帶著水氣。半干不干地搭在額前。幾縷深色的髮絲貼著他的太陽穴。水珠從發梢滑下來......沿著耳廓的弧線滾落。途經下頜。掛在下巴的稜角上。
浴袍。深灰色。腰帶隨意地系了一圈。領口敞開到胸口正中的位置。鎖骨之間的凹陷處還殘留著沒擦乾的水痕。浴袍的面料厚實但松垮......一隻肩膀的布料微微滑落了一點，露出肩頭和三角肌銜接處那道流暢有力的肌肉線條。
他走到床邊。
看了一眼蘇念卿懷裡的小橘。
又看了一眼蘇念卿。
她沒看他。
她在低頭跟女兒說話。
「小橘，你今天喝了好多哦。是不是餓壞了？嗯？」
小橘打了一個小小的奶嗝。
蘇念卿笑得眼睛彎了。「哎呀......好響......」
陸景深在床沿坐下來。
床墊凹陷了一個角度。他的體重讓整張床微微傾斜。
蘇念卿還是沒看他。
「小橘你看看......你今天的臉是不是又圓了一點？是不是？越來越像個小橘子了......」
他的手伸過去......想搭在蘇念卿的肩膀上。
蘇念卿的身體本能地偏了一下。
「別碰......小橘快睡著了......你手涼。」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收了回來。
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蘇念卿繼續低聲哄著女兒。手指在小橘的後背上輕輕地畫著圈。
五分鐘後。
小橘睡著了。
蘇念卿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進床邊的嬰兒床。動作極慢極輕。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爆破拆除......任何一個環節的震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放好了。
小橘在毯子裡翻了一下身。嘴角動了動。然後......沉入了深度睡眠。
蘇念卿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整理了一下散開的睡裙領口。靠回了床頭。
然後她轉過頭。
陸景深坐在床沿。浴袍的腰帶鬆了大半。他一隻腿屈著。手肘擱在膝蓋上。下巴微微低著。
他在看她。
「怎麼了？「她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了嬰兒床的方向......又移回來。
「念念。」
「嗯？」
「你今天跟我說了幾句話？」
蘇念卿愣了一下。「什麼？」
「從我下班回來到現在......你跟我說了幾句話？」
她回憶了一下。
好像......確實沒幾句。
他回來的時候她在餵奶。餵完奶在拍嗝。拍完嗝在換衣服。換完衣服在哄睡。中間他問她晚飯吃了沒。她說了一個字......「吃了」。
然後就沒有了。
「我......「她有點心虛。「今天小橘比較黏人......」
「她每天都黏人。」
「新生兒就是這樣......」
「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浴袍的下擺在他躺下時微微掀開......露出一截小腿。肌肉線條緊實。踝骨的形狀在暖光中稜角分明。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蘇念卿感覺到了什麼不對。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景深......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生氣了？」
「沒有。」
他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但蘇念卿跟他生活了這麼久......她太清楚這種「沒有起伏「意味著什麼。
越平淡。越有事。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到底怎麼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金絲眼鏡摘了。放在床頭柜上。沒有了鏡片的遮擋......他的眼神是裸的。深的。帶著一種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東西。
「我想靠近你。「他說。「你說我手涼。」
蘇念卿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因為小橘......」
「我想碰你肩膀。你說別碰。」
「她快睡著了......我怕吵醒......」
「我回來兩個小時。你看了我三眼。」
「……三眼？」
「第一眼......我進門的時候。第二眼......我問你晚飯吃了沒的時候。第三眼......剛才。」
蘇念卿張了張嘴。
「你......你數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一隻手撐著頭。手肘陷進枕頭裡。浴袍的領口因為側躺的姿勢滑落得更開了......胸肌的弧度和肋骨的輪廓在松垮的面料邊緣若隱若現。
「念念。」
「嗯？」
「你有了女兒就不要我了？」
蘇念卿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然後她的嘴角開始抖。
「你......你在跟你女兒爭寵？」
「不是爭寵。」
「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秒。
「是......合理訴求。」
蘇念卿撐不住了。
她笑出了聲。捂著嘴。怕吵醒嬰兒床里的小橘。肩膀在被子下面劇烈地抖動著。
「你笑什麼？」
「我......哈哈哈......陸景深......你三十八歲......」
「三十九了。」
「你三十九歲......跟一個十八天大的嬰兒爭媽媽的注意力......」
「我沒有......」
「你剛才說』你看了我三眼』。你數的。你真的在數。」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下頜的肌肉動了一下。
蘇念卿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她伸出手。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大寶貝。「她說。「你也是我的大寶貝。行了吧？」
他看著她的手指。
看了兩秒。
然後他的手抬起來......扣住了她戳他胸口的那根手指。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輕輕地把她的食指握在了掌心裡。
「我不是大寶貝。」
「那你是什麼？」
他的拇指在她食指的指腹上慢慢地蹭了一下。
「我是你老公。」
蘇念卿的笑意卡在了喉嚨里。
臉熱了。
「別......別轉移話題......」
「我沒轉移。「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把她的手拉向自己。「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麼？」
「今天的。」
「今天什麼？」
「兩個小時。你只看了我三眼。還欠我......「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眼睛。「至少二十眼。」
她的心跳在加速。
「你這個算法......是怎麼算的......」
「按過去的日均數據。」
「你連這個都有數據？」
「我對你的所有數據都有。」
她的手指被他握著。拉到他的胸口位置。隔著浴袍的面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和底下平穩有力的心跳。
「景深......」
「嗯。」
「小橘還在旁邊......」
「她睡著了。」
「她隨時會醒......」
「那就趁她沒醒。「他的聲音低了半度。「看我一眼。」
蘇念卿看著他。
近距離的、沒有眼鏡阻隔的那雙眼睛。瞳色深得像冬夜的湖水。眼尾有一道極淺的紋路......笑紋。是這兩年才出現的。
她看著他。
「這算第四眼了。「她說。
「還差十六眼。」
「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我很清醒。」
「你一點都不清醒。你在跟你親女兒爭寵。」
「……不是爭寵。」
「那你剛才那番話......」
「是陳述事實。」
她看著他。
看了三秒。
然後她往前湊了一點。在他的嘴角......極快地碰了一下。
蜻蜓點水。
碰完她就縮了回去。
「補你的。「她說。「今天的份。」
他的眼神暗了一度。
「不夠。」
「夠了。睡覺。」
「念念......」
「你閨女馬上要醒了。上次她兩小時一醒。你不攢點覺？」
他看著她。
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指。
翻了個身。仰面朝天。
「我以前在這個家......排名第一。」
蘇念卿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的半張臉。聲音悶悶的。
「現在你排名第幾？」
他閉著眼睛。
「我不想知道。」
蘇念卿在被子底下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她的手悄悄地伸過去。穿過被子中間的空隙。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沒有握。只是搭著。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把她的手接住了。十指扣在一起。
兩個人的手在被子下面交握著。
臥室很安靜。
嬰兒床里傳來小橘均勻的呼吸聲。細細的。軟軟的。
蘇念卿閉上了眼睛。
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聽到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很輕。
「念念。」
「嗯……」
「明天......能多看我幾眼嗎？」
她沒忍住。嘴角又彎了。
「看情況。」
「什麼情況？」
「取決於小橘明天黏不黏人。」
他沉默了兩秒。
「那我明天......親自哄她。從早到晚。你只需要負責一件事。」
「什麼事？」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裡收緊了一下。
「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