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什麼......我都想看。」
這句話被蘇念卿記住了整整四天。
......
小橘出生第三十天。
滿月。
陸家老宅今天格外熱鬧。
這不是一場對外的社交宴。沒有邀請商界人士。沒有媒體。沒有利益相關方。
來的人......都是「自己人「。
陸振邦下了命令:小曾孫女的滿月酒,只請至親。其餘的......不見。
老宅的中廳被重新布置過了。暖色的燈光。桌上鋪著深紅色的綢緞桌布。擺了兩桌。菜是老宅廚房的師傅做的......十二道熱菜,四道涼碟,中間擺著一座三層的翻糖蛋糕。蛋糕頂上有一隻糖做的小橘子。
小橘的滿月照被放大了,立在入口處的展架上。
照片裡的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體衣。腦袋上戴了一頂帶耳朵的帽子。眼睛圓圓的。沒在哭。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
蘇念卿站在照片旁邊。
今天她穿了一件奶杏色的針織連衣裙。腰線收得不緊。面料柔軟。長度到小腿中段。頭髮散著。別了一枚珍珠髮夾。化了淡妝......只塗了口紅和遮瑕。
她瘦了一些了。月子裡的六斤減了四斤。但還是比孕前多出兩斤......集中在臉頰和手臂上。她自己在意。但今天照鏡子的時候......陸景深站在她身後。看了三秒。說了一個字。
「好。」
然後牽著她出門了。
......
老宅的中廳。
陸振邦坐在主位。
七十八歲了。今天精神格外好。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齊。胸前別著那枚舊式的陸家族徽。脊背挺得筆直。雖然頭髮全白了......但氣勢依舊壓人。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紅色的長命鎖盒子。金的。純金。鏈子上刻著「安康「兩個字。
他的目光......從進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沈硯懷裡那個小糰子。
對。
小橘被沈硯抱進來的。
因為蘇念卿剛出月子。體力還沒完全恢復。陸景深不讓她抱太久。而陸景深自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藍的定製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鎖骨的線條在淡藍色面料的襯托下稜角格外分明。袖口的銀色袖扣上刻著「L「。走路時長腿邁得從容。一手攬著蘇念卿的腰。另一手插在褲袋裡。
他沒有抱小橘。
因為他兩隻手......一隻在蘇念卿身上。另一隻......在控制自己不把女兒從沈硯手裡搶回來。
沈硯抱著小橘走到主位前。
「老爺子......您的小曾孫女。」
陸振邦的手伸出來了。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穩地把小橘接了過去。
他抱嬰兒的姿勢意外地熟練。一隻手托著頭。一隻手兜著身體。往臂彎里一放......嚴絲合縫。
小橘沒哭。
她睜著眼睛看著面前這張陌生的臉。
陸振邦低下頭。
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蘇念卿從來沒見過陸振邦這樣笑。
不是那種威嚴長輩的頷首微笑。不是客氣的、禮節性的笑。
是......眼角的紋路全部舒展開來。眼睛眯成了兩道縫。嘴角向上彎著。整張臉的輪廓都在發光的那種......笑。
「好。「他說。聲音里有一點沙啞。「好。」
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陸景深和蘇念卿。
「像。」
陸景深的腳步停在兩步外。「像誰?」
「像你小時候。「老爺子的目光回到懷裡的小橘身上。「眉眼......跟你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蘇念卿在旁邊微微彎了彎嘴角。
陸振邦又看了一會兒。怎麼都看不夠。
身後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林可頌。
大步流星地從入口處衝過來。高跟鞋踩在老宅的實木地板上咔咔響。今天穿了一件亮橘色的西裝外套。整個人像一顆移動的小太陽。
她衝到陸振邦旁邊。彎下腰。腦袋湊到小橘的正上方。
「哇......」
這一聲拖了三秒的長音。
「天哪......這......這也太......」
她直起身。轉向蘇念卿。
「念念!你閨女!跟你一樣好看!」
蘇念卿笑了。「她才一個月。你看得出什麼好看不好看......」
「看得出!「林可頌斬釘截鐵。「這個鼻子......這個下巴......跟你一模一樣。皮膚也白。以後肯定是個大美人。」
「別瞎說......」
「我什麼時候瞎說過?「林可頌雙手叉腰。「你看看她......遺傳了你的底子......再配上她爸的身高......以後追她的男孩得排到......」
「打住。」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陸景深。
他站在蘇念卿身旁。一隻手還搭在她的腰側。但目光......已經轉向了林可頌。
淡的。沒什麼表情。
但嘴角那道弧度消失了。
林可頌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旁邊傳來一聲笑。
周霆。
今天難得穿了正裝。深灰色西裝。內搭黑色高領。頭髮往後梳了。墨鏡推在額頭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靠在圓桌旁邊。
他對著陸景深揚了揚下巴。
「你看你女兒......「他啜了一口酒。「眉毛像你。濃的。下巴像你太太......尖的。這個組合......以後追她的人得排到外灘。」
陸景深的面色沉了一度。
「誰敢追。」
周霆差點嗆了。
「大哥......你女兒才一個月......你這是......」
「我說了。「陸景深的語氣平靜。「誰敢追。」
周霆放下酒杯。雙手舉起來。做投降狀。
「你好好好。女兒奴。」
「不是女兒奴。「陸景深說。「是正常的父親。」
「正常的父親......不會在女兒滿月的時候就開始放狠話......」
「未雨綢繆。」
周霆看向蘇念卿。
「嫂子......你管管他。」
蘇念卿笑著搖了搖頭。「管不了。」
「你看......「周霆對沈硯說。「母女都被他攥手裡了。現在又多一個。三個女人。這輩子他都不用出門了。」
沈硯站在一旁。嘴唇抿著。顯然在努力維持職業素養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抖。
陸振邦懷裡的小橘忽然動了一下。小嘴張開。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
哭聲。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過來。
陸景深的身體已經轉向了老爺子的方向。
「我來......」
「你站那兒。「陸振邦頭也沒抬。手輕輕拍著小橘的後背。「我抱了你爸......抱了你......現在抱她。我比你有經驗。」
陸景深的腳步停住了。
蘇念卿按住了他的手臂。
「讓爺爺抱。「她輕聲說。
他看了她一眼。
手指在她腰側捏了一下。沒有再動。
小橘在老爺子的臂彎里哼了幾聲。被那隻老繭覆蓋的大手拍了幾下後......安靜了。
陸振邦低頭看著重孫女。
笑意又出現了。
「這脾氣......「他說。「也像你。」
周霆在旁邊聽到了。湊過來。「哪個』你』?」
「景深。「老爺子說。「小時候也是......誰抱都哭。只有我抱才停。」
周霆轉向陸景深。
「聽見了?你閨女遺傳了你的臭脾氣。」
「是好品味。「陸景深說。「知道誰值得信任。」
林可頌在蘇念卿旁邊小聲說:「你老公......怎麼連夸自己都這麼理直氣壯......」
蘇念卿沒答話。
但她的嘴角一直彎著。
滿月酒的氛圍里......所有人的笑聲和話語交織在一起。暖的。鬧的。像一整幅被顏料鋪滿的畫。
蘇念卿站在人群的中間。
身旁是陸景深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溫熱。穩定。
前方是陸振邦抱著小橘。笑得像個普通的老人。
周圍是周霆的調侃、林可頌的大嗓門、沈硯繃不住的笑。
她忽然想......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訴那個在暗巷裡被追債的、渾身發抖的她。有一天她會站在這裡......
她不會信。
但此刻她站在這裡。
被愛著。被環繞著。
身旁那隻手收緊了一點。
她偏過頭。看向陸景深。
他也在看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在滿室的暖光里......帶著一種極深極沉的溫度。
「怎麼了?「他低聲問。
「沒怎麼。「她說。
「你眼睛紅了。」
「被燈晃的。」
他沒揭穿她。
只是把手從她的腰側移到了她的後腰。掌心貼著脊椎的凹陷處。
拇指在她的腰窩上輕輕按了一下。
「今天......「他的嘴唇湊近她的耳側。氣息擦過她的耳廓。
「你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