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決於你今晚......叫不叫我名字。」
這句話的後續......蘇念卿拒絕回憶。
因為她叫了。
不止一次。
......
小橘五個月大的時候。
蘇念卿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自滬城當代美術館的策展人趙明。
電話里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克制的興奮:「蘇老師,館方的學術委員會全票通過了......您的《生》和《裂縫裡的花》兩幅作品,被正式納入永久館藏序列。」
蘇念卿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您......說的是永久館藏?」
「是的。兩幅。這是我們美術館建館以來,最年輕的永久館藏作者。」
她站在畫室的窗前。窗外的梧桐樹葉被初夏的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一樣鋪在地板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
她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趙老師。我......需要做什麼嗎?」
「下周三有一個正式的收藏儀式。另外......《Art Voice》雜誌想做一期專訪。關於您的創作理念和成長經歷。您方便嗎?」
「方便。」
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在工作檯上。
看著畫室里那些立在牆邊的畫框。有完成的。有隻畫了一半的。還有幾張是小橘的......五個月大的嬰兒趴在毯子上抬頭笑的速寫。用鉛筆畫的。線條潦草。但眉眼靈動。
她看著這些畫。
眼眶慢慢地熱了。
不是難過。
是那種......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回頭看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位置上的感覺。
一年半以前。她還在為八十萬的債務發抖。在暗巷裡被人追著跑。在出租屋裡靠泡麵和饅頭過日子。畫畫是她唯一的奢侈品......買一管溫莎牛頓的鈷藍色顏料要猶豫三天。
現在。
她的畫被國家級美術館永久收藏。
她是蘇念卿。
畫家蘇念卿。
......
下周三。
滬城當代美術館。
收藏儀式安排在美術館的二樓展廳。不大。但來的人都是圈內的。策展人、評論家、幾位美院的教授、兩家藝術媒體的記者。
蘇念卿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裙。腰間系了一條細細的棕色皮帶。頭髮紮成低馬尾。耳朵上戴了那對珍珠耳釘......陸景深送的。腳上是一雙裸色的平底鞋。
妝很淡。口紅是豆沙色的。
她站在自己的兩幅作品前面。
《生》......那幅在畫展上引發過熱議的作品。畫面中央是一雙從泥土裡伸出的手,指縫間有光透出來。色調從底部的深褐漸變到頂部的暖金。
《裂縫裡的花》......那幅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被擊垮的時候畫出來的作品。一道灰黑色的裂縫貫穿畫面。裂縫的最深處......開了一朵顏色濃烈到刺眼的花。
趙明站在她旁邊。四十多歲。戴著圓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亞麻西裝。笑容溫和。
「蘇老師,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儀式簡短。館長致辭。趙明介紹作品。蘇念卿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然後是媒體採訪環節。
《Art Voice》的記者是個年輕女孩。短髮。背著相機。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提綱。
「蘇老師,恭喜您。作為建館以來最年輕的永久館藏作者......您有什麼感受?」
蘇念卿想了想。
「感受......大概是』被看見了』。「她說。「畫畫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你把自己最深處的東西放到畫布上。然後等著......看有沒有人願意停下來。看一眼。」
「您的作品裡有非常強烈的生命力和掙扎感。很多評論家說,您的畫』不像是畫出來的,像是活過來的』。您的創作靈感來源是什麼?」
蘇念卿的目光落在《裂縫裡的花》上。
停了兩秒。
「生活本身。「她說。「我經歷過最壞的,也遇到了最好的。」
記者追問:「最壞的......是指什麼?」
「是曾經覺得自己什麼都不配擁有。」
「最好的呢?」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是後來發現......我配。」
記者笑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
「最後一個問題......您未來的創作方向是什麼?」
蘇念卿看著展廳里那些駐足在她畫作前的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聲討論。有人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著。
「繼續畫。「她說。「畫我看到的。畫我經歷的。畫我想記住的。」
趙明在一旁聽著。等記者離開後,他走過來。
「蘇老師......有件事提前跟您說一聲。」
「什麼事?」
「明年館裡計劃做一個青年女性藝術家的群展。我們希望您做領銜藝術家。獨立策展單元。」
蘇念卿愣了一下。「獨立單元?」
「對。相當於館中館。您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主題。自己的空間。」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我......需要準備多少幅?」
「至少八幅新作。時間充裕。明年秋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接。」
趙明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們後續對接細節。」
他走後。
蘇念卿一個人站在展廳里。
周圍的人漸漸散了。燈光還亮著。她的兩幅畫安靜地掛在白色的牆面上。旁邊多了兩塊小銅牌......上面刻著「永久館藏「的字樣。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塊銅牌。
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美院畫室里那個總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自己。想起了打翻調色盤時的慌亂。想起了第一次參賽時握筆的手在發抖。想起了在巴黎塞納河畔當街支起畫板時心臟狂跳的感覺。
想起了那個從深淵裡爬出來的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陸景深。
消息只有一行字。
【看到新聞了。我太太很厲害。】
她盯著屏幕。眼眶又熱了。
打了一行字回去......
【回家跟你說。】
三秒後。他回了。
她抬頭。
展廳入口的方向......
一個身影靠在門框上。
陸景深。深黑色的薄呢大衣。內搭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面料貼著他寬闊的肩膀和胸膛的輪廓......比例完美到像是被尺子量過。大衣沒扣。衣擺隨著他直起身的動作微微盪開。腰線以下是修長的腿。深色長褲的面料在膝蓋處折出利落的線條。
他摘下了金絲眼鏡。拿在手裡。
沒有眼鏡遮擋的眉眼......在展廳的燈光下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走過去。
「致辭的時候。」
「你聽到了?」
「都聽到了。」
她站在他面前。仰著頭。
「你怎麼不告訴我你來了......」
「不想打擾你。「他說。「今天是你的場子。」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剛才......說得還行嗎?」
他伸出手。手指擦過她的臉頰。把一縷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念念。」
「嗯?」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剛才哪句話嗎?」
她搖了搖頭。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後。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耳垂。
「『我配。』」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沒說別的。
把她拉進了大衣里。環著。手掌貼著她的後背。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展廳很安靜。
燈光照著牆上那兩幅畫。
和畫前面擁抱著的兩個人。
「走吧。「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的。穩的。「回家。小橘等你。」
她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然後仰起頭。
「景深。」
「嗯。」
「明年......我要辦一個獨立展覽單元。八幅新作。」
他低頭看著她。
「需要我做什麼?」
她的嘴角彎了。
「做我的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