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模特。」
這句話......陸景深沒有拒絕。
但他回了一句:「上次給你做模特......最後畫沒畫完。」
蘇念卿的臉熱了。
因為上次的確沒畫完。原因她不想回憶。總之和畫畫本身沒有關係。
......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蘇念卿有時候覺得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
小橘八個月了。會翻身。會坐。會發出「mama「的含糊音節......雖然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叫媽媽。但每次她這樣含含糊糊地喊一聲,蘇念卿的心臟就會柔軟地塌陷一次。
而今天......
是她和陸景深結婚兩周年的日子。
沒有大張旗鼓的慶祝。沒有餐廳。沒有鮮花。
陸景深只問了她一句話。
「想去哪?」
她想了很久。
「回去看看吧。」
「哪裡?」
「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他的眼神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點了頭。
......
傍晚。六點半。
滬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弄。
兩年前......這裡還是一條逼仄的、燈光昏暗的窄巷。兩邊是斑駁的舊牆。地面坑坑窪窪。巷口有一盞半死不活的路燈。
現在......整條巷弄已經被改造成了文創街區。地面鋪了青石板。兩側開了咖啡館、獨立書店、手作工坊。牆面刷了新的塗料。掛了綠植。裝了暖色的壁燈。
但有一面牆被保留了下來。
舊的。沒有翻新。磚縫裡還嵌著乾枯的青苔。牆角有一道淺淺的裂縫。裂縫裡長了一叢雜草。
這面牆的旁邊立了一塊小小的銅牌......「原貌保留區」。
蘇念卿站在這面舊牆前。
初夏的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梧桐花的氣味和遠處咖啡館飄出來的烘焙香。
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碎花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下方。腰線收得剛好。頭髮散著。被風吹起了幾縷。
身旁。
陸景深站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
今天沒穿西裝。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的弧度在捲起的袖口下方流暢地收束。前臂上淺淺的青筋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方向。手腕上戴著那隻低調的腕錶。錶盤在暮光里折射出一道細碎的光。
襯衫的領口解了兩顆扣。鎖骨之間的凹陷在白色面料的襯托下線條分明。
他也在看那面舊牆。
「這裡變了很多。「蘇念卿說。
「嗯。」
「以前......那盞路燈在巷口。忽明忽暗的。」
「燈泡接觸不良。」
她扭頭看他。「你記得?」
「記得。「他說。「你從那個方向跑過來。」
他抬手。手指指了一下巷弄的深處......現在那裡開了一家獨立書店。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櫥窗里溢出來。
「跑得很快。「他說。「鞋子掉了一隻。」
蘇念卿的耳尖微微發熱。
「我那時候......被人追......」
「我知道。」
他的手收回來。插進褲袋裡。側過身。靠在那面舊牆上。
肩胛骨抵著粗糲的磚面。襯衫的背面被壓出幾道摺痕。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她臉上。
暮色從巷口湧進來。把他的半張臉籠在一層柔和的金色光線里。眉骨的弧度投下一小片陰影。下頜線在側光中格外鋒利。
「你就是在這裡撞過來的。「他說。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偏左的位置。
「這裡。」
蘇念卿看著他手指點著的地方。白色襯衫的面料微微凹陷了一點。底下是胸肌的厚度。
她的心跳加快了。
「我當時......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只是......跑得太急了......看到前面有個人......就......」
「就撞上來了。「他替她說完。「撞完之後......你抓著我的袖子。抓了三分鐘。手指發白。」
她的臉在發燙。
「你......記得這麼清楚?」
「每一秒都記得。」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
風把她的裙擺吹起來一個角。
「景深。」
「嗯。」
「如果那天你沒停下來呢?」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假設。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從牆上直起身。
轉向她。
一隻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碰到了她垂在身側的手背。然後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相握。
他低下頭。
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木冷香......兩年了。同一款。從沒換過。
「那我會回頭找你。」
她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那之前三天就見過你。」
她愣住了。
「什麼?」
「你不記得了。「他的拇指在她的指縫間緩緩摩挲。「畫廊。你在裡面看一幅莫奈的複製品。看了很久。我從外面經過。」
「你......」
「你看畫的時候。眼睛很亮。「他說。「我走過去了。但我回了一次頭。」
她的嘴唇張了一下。
「你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件事。」
「沒有合適的時間。」
「兩年......都沒有合適的時間?」
他的嘴角彎了一度。
「今天合適。」
她看著他。
暮色漸深。巷弄兩側的壁燈亮了。暖橘色的光從兩邊漫過來。把他們站著的這片舊牆前的空地染成了一小塊溫暖的領地。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所以......「她的聲音帶了一點顫。「你當時就......」
「當時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他說。「但那一眼......三十八年裡沒有過。」
她的鼻子酸了。
「你這個人......「她深吸一口氣。「說情話......都跟做財報匯報似的......精確到年......」
「習慣了。」
「能不能......說得不那麼冷靜......」
他看著她。
手指在她的手心裡收緊了一點。
「好。」
他往前邁了半步。她的後背貼上了那面舊牆。磚面粗糲的觸感隔著裙子的薄面料傳到她的肩胛骨。
他的另一隻手撐在她頭側的牆面上。手臂的肌肉在襯衫袖口下方微微繃緊。
俯身。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近很深。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海。
「蘇念卿。」
第一次......他叫她全名。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兩年前。你撞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他的嘴唇離她的額頭只有一寸。
「知道你這輩子......跑不掉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
砸在他扣著她手指的那隻手背上。
他沒有吻她的嘴唇。
而是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眉心。
停了很久。
巷弄里有人路過。腳步聲遠了。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
她閉著眼睛。靠著那面舊牆。被他圈在手臂和胸膛圍成的空間裡。
「景深。」
「嗯。」
「結婚紀念日快樂。」
他的嘴唇從她的眉心移開。退遠了一寸。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他的手從牆面上收回來。伸進了襯衫胸口的口袋裡。
取出一樣東西。
小的。薄的。
一張摺疊的紙。
他把紙展開。遞到她面前。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
畫風稚拙。線條歪歪扭扭。但能辨認出來......是這條巷弄的俯瞰圖。上面標了幾個點。每個點旁邊寫了字。
第一個點:「你撞過來的地方。」
第二個點:「你的鞋掉了的地方。」
第三個點:「我第一次聞到你頭髮味道的地方。」
第四個點......在巷弄的出口處......寫著:「我決定不放手的地方。」
她看著那張紙。
手在發抖。
「你......畫的?」
「昨晚。小橘睡了之後。「他的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不自在。「畫得不好。」
她把那張紙貼在胸口。
眼淚糊了滿臉。
「陸景深......你......你這個人......」
「嗯。」
「你都不讓人......好好過個紀念日的......一開口就......」
「你哭什麼?」
「誰哭了!風太大了!沙子進眼睛了!」
「這條巷子鋪了青石板。沒有沙子。」
她在舊牆前面笑著哭著。
手裡攥著那張歪歪扭扭的手繪地圖。
他站在她面前。白襯衫的下擺被風吹起一個角。
暮色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舊牆上。重疊在一起。
「回家吧。「他說。「小橘該醒了。」
她擦了擦眼淚。把那張地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裙子的口袋裡。
「景深。」
「嗯。」
「明年......還來嗎?」
他握著她的手。往巷口走。
「每年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