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都來。」
這句承諾......蘇念卿把它和那張手繪地圖一起，夾進了畫室的素描本里。
第一頁。
......
小橘一歲零三天。
畫室。
建國西路洋房二樓那間被陸景深改造過的專業畫室。北向的落地窗。光線從磨砂玻璃里均勻地滲透進來。柔的。散的。是最適合作畫的光。
蘇念卿今天沒有在畫自己的作品。
她在地上鋪了一塊防水布。防水布上面放了一張裁好的小畫布。四十厘米見方。固定在一個縮小版的簡易畫架上。畫架的高度剛好到坐在地上的成年人的胸口位置。
畫布旁邊擺了三管顏料。
紅色。黃色。藍色。
無毒的。兒童專用的。水溶性的。
還有一支畫筆。筆桿特別粗。粗到小孩的手能整個握住。
小橘坐在防水布的正中間。
一歲零三天的小女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棉質連體衣。頭髮軟軟的。稀疏的。在頭頂扎了一個沖天的小揪揪......用一根橘色的皮筋綁著。臉圓圓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圓......是蘇念卿的眼型。但眉毛......濃的。形狀利落。是陸景深的。
她坐在那裡。屁股底下墊了一個防滑墊。兩條小短腿岔開著。腳上穿著白色的棉襪。襪底有防滑的顆粒。
她正在認真地研究面前那根粗畫筆。
兩隻小手捧著筆桿。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塞進嘴裡。
「不能吃......「蘇念卿蹲在她旁邊。把畫筆從她嘴裡抽出來。筆桿上濕了一小截。「這個不是吃的。是畫畫的。」
小橘抬頭看著媽媽。
眉毛皺了一下。
嘴巴癟了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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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準的「三秒預警「表情。
蘇念卿趕緊把畫筆重新遞迴去。
「好好好......拿著拿著......但是不吃啊。」
小橘接過畫筆。不吃了。改成敲。拿著筆桿在畫布上咚咚咚地敲。
「不是敲的......是畫的......來，媽媽教你......」
蘇念卿握住小橘的手。把畫筆的筆尖對準了畫布的中間。
「看......這樣......往這邊拉......」
她引導著女兒的手在畫布上劃了一道。
紅色。
歪歪扭扭的一條線。從畫布的左下角一路歪到右上角。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蛇。
小橘盯著畫布上突然出現的紅色。
眼睛亮了。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興奮的那種。
然後她自己動了......
甩開蘇念卿的手。握著畫筆。在畫布上開始亂戳。
戳戳戳。
紅色的點。到處都是。大的小的。密集的稀疏的。有幾個戳到了畫布外面......直接戳在了防水布上。
蘇念卿沒有阻止她。
她就蹲在旁邊。看著。
小橘戳完了紅色。把畫筆扔了。兩隻手直接伸進了旁邊那管擠開的黃色顏料里......
「等等......那個......」
晚了。
兩隻小胖手已經糊滿了黃色顏料。
然後她把手按在了畫布上。
啪。
一個黃色的小手印。
啪。
又一個。
她按完了還不夠。開始用手掌在畫布上抹。左一下。右一下。黃色和紅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橘色。
小橘看著自己的「作品「。
拍手。
「啊......！」
笑得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蘇念卿看著女兒滿手顏料、臉上也蹭了一塊黃色的樣子。
心臟軟成了一攤水。
她拿了一塊濕巾。擦了擦小橘下巴上的口水。
「你這幅畫......「她看著畫布上那團紅黃交織的混亂色塊。「嗯......很有表現力。」
小橘聽不懂。但她看到媽媽在笑。所以她也笑。露出四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蘇念卿把小橘的畫從簡易畫架上取下來。
放在旁邊晾著。
然後她走到自己的畫架前。
她的畫架上有一幅正在進行中的作品......是給明年獨立展覽準備的新作之一。主色調是暖金和深棕。畫面的內容還沒完全成型。但已經能看出輪廓......一扇半開的門。門內有光。
她把自己的畫從畫架上取下來。
換上了小橘的那幅。
然後把自己的畫放在旁邊。
兩幅畫並排立在畫室的地上。
左邊......一歲嬰兒用手掌拍出來的紅黃色塊。混亂。無序。但生機勃勃。
右邊......專業畫家精心構圖的半成品。克制。沉穩。暗藏力量。
蘇念卿站在兩幅畫中間。
看了一會兒。
「媽媽和你一起畫。「她對小橘說。
小橘歪著頭看著畫架上自己的「作品「。
然後......又拍手了。
「啊......！」
蘇念卿笑了。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
「你開心什麼？你都不知道自己畫了什麼......」
小橘不理她。只管笑。一隻沾著顏料的小手拍在了蘇念卿的臉上。
啪。
蘇念卿的左臉頰多了一個黃色的小手印。
她愣了一秒。
然後笑出了聲。
她抱著小橘。單手掏出手機。打開相機。
拍了一張照片。
畫面里......兩幅畫並排立著。小橘坐在她的臂彎里。衝著鏡頭笑。蘇念卿的左臉上有一個黃色的小手印。也在笑。
她把照片發給了陸景深。
附了一行字......
【你女兒的第一幅畫。比我的好看。】
下午兩點十七分。工作日。
陸景深應該在開會。
但回復在八秒後就來了。
蘇念卿點開......
一個表情包。
紅色的愛心。還帶閃爍動效的那種。
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然後她退出了聊天界面。
又重新點進去。
確認了一遍。
是的。
陸景深。
那個從來不發表情包的男人。聊天記錄里永遠只有文字、句號和偶爾的逗號的男人。
發了一個閃爍的愛心表情包。
在工作時間。
她突然很想知道......這個表情包發出去的時候，他身邊有沒有人。
......
同一時刻。
景深資本。三十七樓。總裁辦公室。
季度投資復盤會正在進行。
圓桌前坐了八個人。投資部總監在匯報第三季度的回報率數據。PPT翻到了第十七頁。
沈硯站在陸景深身後兩步的位置。手裡拿著備用材料。
他的餘光......在匯報進行到第十七頁第三行的時候......捕捉到了一個畫面。
陸景深的手機屏幕亮了。
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亮的時間很短。
但沈硯看到了......
一張照片彈出來。推送預覽的縮略圖。看不太清楚。但能辨認出是蘇念卿和小橘。
然後......
陸景深的右手從桌面上拿起了手機。
左手的食指還搭在面前的文件上。像是在標記匯報進度。
但右手......在桌面以下......點開了照片。
看了兩秒。
然後......
沈硯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
陸景深的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
發了一條消息。
手機屏幕上短暫地閃過一個......
紅色的。閃爍的。愛心表情包。
沈硯的大腦宕機了零點五秒。
他跟了陸景深七年。
七年。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從來......從來......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發表情包。
別說表情包了。連標點符號陸景深都用得吝嗇。能用句號絕不用感嘆號。能用一個字回復絕不用兩個字。
而現在。
在季度投資復盤會上。
在八個部門總監的面前。
陸總發了一個愛心表情包。
閃爍的那種。
沈硯的手指捏著備用材料的邊緣。指尖發白。
他在克制。
克制自己不要笑出聲來。
投資部總監還在匯報。「……第三季度整體回報率較上季度提升了兩個百分點......」
陸景深把手機放回桌面。
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眉眼冷峻。表情專注。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重新落在了PPT上。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沈硯看到了......
他放下手機的那隻手。食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節奏很輕。
像是某種……愉悅的餘韻。
會議結束後。
所有人離場。
沈硯關上會議室的門。跟著陸景深走回辦公室。
一路上。他什麼都沒說。
但他的肩膀在抖。
進了辦公室。門關上了。
沈硯終於沒忍住。
「老闆。」
「說。」
「您剛才......在會上......」
「嗯。」
「發了個表情包？」
陸景深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後面。翻開了下一份文件。
「嗯。」
「……愛心的那種？」
「有問題？」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就是......七年了。您第一次。我想確認一下......您是不是按錯了。」
陸景深抬起頭。
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湖。
「沒按錯。」
沈硯點了點頭。
「好的。那我......去準備下一個會議的材料......」
「沈硯。」
「在。」
陸景深的視線重新落回文件上。
「這件事......不需要出現在任何地方。」
「明白。」
沈硯轉身。走到門口。
拉開門。
邁出去。
關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深低著頭在看文件。
但他嘴角的弧度......
還沒有完全消下去。
沈硯關上了門。
靠在門外的牆上。
掏出手機。
打開和周霆的對話框。
手指顫抖著打了一行字......
【緊急。陸總剛才在投資復盤會上給嫂子發了個愛心表情包。閃爍的那種。我跟了他七年。七年。這是我見過最離譜的事。沒有之一。】
周霆的回覆在五秒後彈出來......
【截圖呢？？？】
沈硯看著屏幕。
又打了一行字......
【沒截到。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陸總的大拇指......按下那個愛心......然後面不改色地繼續聽匯報......周哥，這個畫面會跟著我進棺材。】
周霆的第二條消息緊跟著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讓他再發一個我要親眼看看】
沈硯把手機收進口袋。
仰頭看著走廊的天花板。
深呼吸。
「完了。「他小聲說。
「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