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完了。"
沈硯的這句感慨,後來被周霆做成了表情包,在兩個人的對話框裡反覆出現了整整一周。
但這些都是蘇念卿不知道的事。
她只知道那天下午,陸景深回家比平時早了四十分鐘。進門的時候小橘已經睡了。他換了家居服,走進畫室,看了一眼畫架上小橘那幅紅黃色塊的"大作"。
什麼都沒說。
但他把那幅畫拿走了。
第二天,蘇念卿在書房的牆上看到了它。
被裝進了一個定製的實木畫框裡。掛在陸景深那面放滿商業書籍的書架正對面。
和她送他的那幅《兩雙鞋》並排。
……
小橘一歲兩個月。
一個普通的周末下午。
蘇念卿在書房裡整理舊物。
起因是她想找一張舊照片......美院時期的一張課堂速寫作業,當時被王老師批了"優"。她想放進明年獨立展覽的創作手記里,做一個"來時路"的對照。
書房的柜子很大。深棕色的胡桃木。六層。最下面兩層放的是她從老房子搬過來的東西。大部分是畫材。舊的速寫本。幾盒用了一半的顏料。還有一個鞋盒大小的紙箱。
紙箱裡裝的是雜物。
舊的學生證。美院的聽課筆記。幾張褪色的照片。一個壞掉的計算器。
還有......
一張名片。
蘇念卿的手指碰到它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
名片很舊了。邊角磨損。紙面泛黃。有一道摺痕從中間橫穿過去,像是曾經被對摺過又展開。
她把它拿起來。
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
極簡的排版。沒有logo。沒有頭銜。只有兩行字。
一行是名字:陸景深。
一行是電話號碼。
她的手指摩挲著那張泛黃的紙面。
心臟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張名片……
她記得。
那是那天晚上......暗巷裡。混混被他一句話嚇退之後。她還抓著他的袖子。手指發白。渾身在抖。
他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了這張名片。遞給她。
然後轉身走了。
雪松木的冷香在夜風裡散了很久。
她當時攥著那張名片。攥了一路。回到出租屋之後,把它夾進了速寫本的最後一頁。
後來搬家。速寫本和雜物一起被塞進了紙箱。名片就這樣沉在箱底。沉了快三年。
蘇念卿捏著那張名片站起來。
走出書房。
下了樓。
客廳里,陸景深坐在沙發上。
一條長腿搭在另一條上。深灰色的家居長褲面料順著大腿的肌肉線條服帖地垂落。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圓領薄針織衫。面料柔軟。肩膀的寬度把領口微微撐開了一點,露出鎖骨窩的一小截弧線。袖口推到了前臂。手腕內側的青筋在檯燈的暖光下淺淺地浮著。
金絲眼鏡戴著。
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
小橘趴在他旁邊的爬行墊上。咬著一個橘子形狀的磨牙玩具。口水流了一地。
蘇念卿走過去。
在他面前站定。
"景深。"
他抬頭。目光從文件上移到她臉上。
"怎麼了?"
她把那張名片遞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他的視線落在那張泛黃的名片上。
手指接過去。
翻了一面。看了看。
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拿著名片的手指停頓了一秒。拇指按在那道橫穿名片中央的摺痕上。
"你留著了。"他說。
"在箱子底下。剛翻出來的。"蘇念卿在他旁邊坐下。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都發黃了。"
"嗯。快三年了。"
"你當時……"她的聲音慢下來。"為什麼留名片給一個陌生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那張名片的邊緣摩挲了一下。指腹擦過磨損的紙面。
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睫毛在鏡片後面投下一小片陰影。下頜線的輪廓在暖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安靜了幾秒。
"當時……"他開口。嗓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你抓著我的袖子。手在發抖。但你沒有哭。"
蘇念卿沒說話。
"混混走了之後。你鬆手了。退了一步。跟我說'謝謝您'。然後就準備走。"
她記得。她記得自己當時幾乎是逃一樣地想離開。不是怕他。是怕……丟人。在一個穿定製西裝的陌生男人面前,被人追債到暗巷裡的狼狽。
"你轉身的時候。"他說。"我看到你鞋子破了。右腳那隻。鞋底開了口。"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雙鞋她記得。是唯一一雙能穿的平底鞋。鞋底開膠了。她用502粘過兩次。
"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不知道你住哪裡。不知道你為什麼被追。"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實。"但我知道……你沒有人可以打電話。"
她的呼吸輕了。
"什麼意思?"
他轉過頭。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沉沉的。不是那種商場上運籌帷幄的深。是另一種。更私人的。像一扇只對她打開過的門。
"那天晚上。你手裡沒有手機。"
蘇念卿愣了。
"你注意到了?"
"你的口袋是空的。手腕上沒有表。脖子上沒有項鍊。耳朵上沒有耳釘。"他的語氣依然很平。"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是你背著的那個帆布包。裡面露出了一個速寫本的角。"
她的眼眶在發熱。
"所以你……"
"所以我給你留了號碼。"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泛黃的名片。拇指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因為我希望......"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該用什麼力度說出口。
"你有需要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
蘇念卿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客廳很安靜。
只有小橘在爬行墊上啃磨牙玩具的吧唧聲。
她看著他。看著他手裡那張磨損泛黃的名片。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按在那行電話號碼上。
"可是……"她的聲音有點抖。"你那時候都不認識我。"
"我說過。在那之前三天,我在畫廊外面見過你。"
"就因為多看了一眼?"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
轉過身。面對著她。
一隻手搭上了沙發靠背。手臂的弧度在黑色針織衫的袖口下方微微繃緊。上半身微微前傾。距離拉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雪松木氣息......家居服上的。比西裝上的更柔和。更私密。
"念念。"
"嗯。"
"你知道我當天晚上回去之後做了什麼嗎?"
她搖頭。
"我讓沈硯查了那條巷子附近所有的監控。"
她的眼睛睜大了。
"找你。"
"你……"
"花了三天。第四天查到了你在美院的學籍信息。"
她張著嘴。
"第五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的專業。你父親欠了多少錢。誰在追你的債。"
她的後背貼上了沙發。心跳快到耳朵里嗡嗡響。
"你……一直都……"
"我一直在等。"他說。"等你打那個電話。"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沒打過。"她說。聲音啞了。
"我知道。"
"那張名片我夾在速寫本里……三年沒動過……"
"我知道。"
"如果我打了呢?"
他的拇指碰了碰她的臉頰。擦掉了一滴停在顴骨上的淚。
"那你會提前一年成為陸太太。"
她噗地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陸景深。"
"嗯。"
"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算好了。"
"沒有全部算好。"他的拇指停在她的顴骨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有一件事沒算到。"
"什麼?"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停了一秒。又回到她的眼睛。
"沒算到……會這麼深。"
她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爬行墊上傳來小橘的聲音。"啊......"
磨牙玩具被扔了出去。滾到了茶几腳下。
小橘開始往蘇念卿的方向爬。兩隻小手啪啪拍著墊子。速度驚人。
蘇念卿還沒反應過來,小橘的腦袋已經撞上了她的小腿。
"媽......"
含糊的一聲。
蘇念卿彎腰把女兒抱起來。小橘的小手立刻抓住了她衣領上的扣子。拽了兩下。
陸景深伸手。把女兒從蘇念卿懷裡撈了過去。動作很熟練。一隻手托著後背。另一隻手兜住屁股。
小橘被架在他的手臂上。低頭看到了茶几上那張名片。
小胖手伸了出去。
"別碰。"陸景深說。
小橘的手懸在半空。
看了她爸一眼。
然後......手繼續伸。
"說了別碰。"
小橘的手指已經捏住了名片的一角。
蘇念卿趕緊把名片抽走了。
"這個不能給她玩。"她把名片貼在胸口。
陸景深看著她護名片的動作。
嘴角的弧度淺了一點。但眼底的溫度深了一層。
"要裱起來嗎?"
"什麼?"
"那張名片。"他說。"你和小橘的畫掛在一起。它可以掛在旁邊。"
她低頭看著胸口那張泛黃的薄紙片。
上面的字跡被歲月磨得模糊了。但"陸景深"三個字還在。電話號碼還在。
她把名片翻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個很淺的痕跡......像是按壓過筆尖又收回去了。沒有寫出字來。
"這裡。"她指著那個痕跡。"你當時想寫什麼?"
他看了一眼。
沉默了兩秒。
"想寫'別怕'。"
她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後來沒寫。"
"為什麼?"
他抱著小橘。靠在沙發上。小橘正在揪他領口的面料。他低頭看了女兒一眼。然後抬頭。看向蘇念卿。
暖光里。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映著她的臉。
"因為怕你覺得……是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