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怕你覺得……是施捨。"
這句話在蘇念卿的腦海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了很久。身旁陸景深的呼吸平穩而深長。一隻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手掌的溫度透過睡裙的薄面料滲進來。
她忽然想......如果當初她撥了那個號碼。
那麼他們的故事……會從一通電話開始。
而不是從一紙契約。
但無論怎麼開始。結局是一樣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他沒醒。但手臂收緊了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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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後。
林可頌結婚了。
蘇念卿是伴娘。
……
婚禮在滬城郊外的一座莊園裡。戶外的。草坪上搭了白色的花亭。兩側擺滿了淺粉色和奶白色的玫瑰。草坪盡頭是一片湖。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碎成滿地的金箔。
蘇念卿穿著一件霧藍色的伴娘裙。緞面的。吊帶。裙擺到腳踝。領口的弧度恰好露出鎖骨的線條。頭髮盤了一個鬆散的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站在化妝間裡。
林可頌坐在鏡子前面。
白色的婚紗。抹胸款。腰線收得很緊。裙擺鋪開來占了半間屋子。頭紗很長。從發頂一直垂到地面。
化妝師正在做最後的修整。
林可頌的手一直在抖。
"念念。"
"嗯。"
"我的假睫毛……是不是歪了?"
"沒歪。"
"眉毛呢?"
"也沒歪。"
"口紅呢?有沒有沾到牙上?"
蘇念卿走過去。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她的嘴唇。
"沒有。你很好看。"
林可頌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吐出來。
然後又吸了一口。
"我緊張。"她說。"比答辯還緊張。比畢業展還緊張。比那次在食堂跟那個嚼舌根的女生吵架還緊張。"
蘇念卿笑了。
"你平時不是什麼都不怕的嗎。"
"那不一樣!那些……那些是打架!這個……這個是結婚啊……"林可頌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結婚!一輩子的事!我待會兒要走出去……所有人都看著我……萬一我摔了怎麼辦?萬一我說誓詞的時候忘了詞怎麼辦?萬一我哭了......"
"你會哭的。"蘇念卿說。
"我不要哭!我今天的妝花了三個小時!"
"你會哭的。"蘇念卿又說了一遍。
林可頌瞪著她。
然後……
眼眶紅了。
"念念。"
"嗯。"
"我要結婚了。"
"嗯。"
"我真的要結婚了。"
"嗯。你真的要結婚了。"
林可頌的眼淚掉下來了。
化妝師:"……"
蘇念卿趕緊拿紙巾接住。"你別哭……妝還沒定呢……"
"我控制不住……"林可頌吸著鼻子。"我一看到你就想哭……"
"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林可頌抓住蘇念卿的手。握得很緊。"你知道嗎……三年前……你還在為八十萬的事情發愁。我那時候想……念念什麼時候才能不受苦啊。什麼時候才能不用那麼累啊。"
蘇念卿的喉嚨緊了。
"後來你結婚了。後來你畫畫了。後來你的畫被美術館收了。後來你有了小橘……"
林可頌的聲音越來越碎。
"然後我也要結婚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嘴角是彎的。
"念念……我們都幸福了。"
蘇念卿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伸手。抱住了林可頌。
小心翼翼的。怕弄皺婚紗。
"嗯。"她的聲音悶在林可頌的肩膀上。"都幸福了。"
化妝師站在旁邊。默默地拿出了補妝的粉撲。
等了三十秒。
"兩位……儀式還有二十分鐘……"
兩個人同時鬆開。
對視一眼。
然後一起笑了。
……
儀式開始。
蘇念卿站在花亭的左側。手裡捧著一束小小的伴娘花。
草坪上的賓客不算多。但都是林可頌和她丈夫的至親好友。
婚禮進行曲響起來了。
林可頌從莊園的大門裡走出來。
白色的婚紗在陽光下發著柔和的光。頭紗被風吹起了一角。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在努力控制。但嘴角的笑意壓不住。
她的丈夫站在花亭下等她。
一個長相端正的年輕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眼睛裡有光。手在微微發抖。
林可頌走到他面前的時候。那個男人伸出手。
手在抖。
林可頌看著他的手。
"你手抖什麼。"
"緊張。"
"我也緊張。"
"那……一起抖?"
林可頌笑出聲了。眼淚同時掉了下來。
底下的賓客席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蘇念卿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嘴角彎著。眼眶發酸。
她的目光越過花亭。越過草坪上的賓客。落在了最後一排的位置。
陸景深坐在那裡。
白色的亞麻西裝外套。內搭淺灰色的T恤。面料隨意但質感極好。順著他肩膀的寬度和胸膛的厚度自然垂落。領口的弧線剛好卡在喉結下方兩厘米的位置。褲子是深灰色的。腿很長。膝蓋處的面料折出利落的線條。
他的大腿上坐著小橘。
小橘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裙子。頭上戴了一朵絹做的小花。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
她正在揪陸景深的領口。
兩隻小手抓著淺灰色T恤的領邊。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陸景深低下頭。看了女兒一眼。
沒有阻止她。
一隻手穩穩地兜著小橘的腰。另一隻手……正在把被她揪歪的領口拉回來。
但小橘又揪住了。
就這樣。一個拽。一個拉。一個再拽。一個再拉。
蘇念卿看著這一幕。
笑了。
花亭下,司儀正在宣讀誓詞。
"……無論貧窮或富有,無論健康或疾病……"
林可頌的聲音在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
她旁邊那個年輕男人的手已經不抖了。握著她的手。很緊。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我願意。"
兩個人同時說的。
然後對視了一眼。
笑了。
賓客席響起了掌聲。
蘇念卿也在鼓掌。
她的視線再次越過人群。
落在最後一排。
陸景深沒有鼓掌。
因為他騰不出手來。
小橘已經從揪領口升級到了拍他的臉。小胖手啪啪拍在他的下巴上。
他偏過頭。躲了一下。
沒躲過。
小橘又拍了一下。
然後......笑了。露出六顆小米牙。口水流到了他的西裝領口上。
陸景深低頭看著女兒。
表情里沒有任何不耐煩。
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被填滿了的柔軟。
他抬起頭。
目光穿過整片草坪。
落在花亭旁那個穿霧藍色裙子的女人身上。
遠的。
但蘇念卿看到了他的眼神。
隔著那麼多人。隔著掌聲和笑聲。隔著陽光和花香。
他的目光穩穩地鎖在她身上。
像是在說......
你看。
她們都幸福了。
我們也是。
蘇念卿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頭。用捧著伴娘花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
婚宴。
林可頌挽著新郎走到蘇念卿面前的時候。妝已經花了。又補了。又花了。
"念念。"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林可頌的聲音有一點啞。"從大一到現在。從你最難的時候到現在。你一直……都沒有變。"
蘇念卿搖頭。"我變了很多。"
"你沒有。"林可頌說。"你骨子裡那股勁……從來沒變過。"
她伸出手。摟住蘇念卿的脖子。婚紗的裙擺蹭在蘇念卿的腳背上。
"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蘇念卿的手臂環上她的後背。
"你也是。"
林可頌鬆開她。退了一步。紅著眼圈笑了。
然後她看到了蘇念卿身後走過來的陸景深。
和他懷裡的小橘。
小橘嘴角掛著一串口水泡泡。兩隻手裡一邊抓著一塊餅乾。看到林可頌的婚紗裙擺……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去抓。
"哎......小橘......別抓!那是阿姨的婚紗......"蘇念卿趕緊把女兒的手攔住。
林可頌大笑起來。
"讓她抓!我無所謂!"
陸景深把女兒往上顛了一下。避開了裙擺的範圍。
"恭喜。"他對林可頌說。
簡短的一個字。
但語氣里沒有他對外人的客套和疏離。是一種……熟人之間的、克制但真實的祝福。
林可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小橘。又看了看他身旁的蘇念卿。
眼圈又紅了。
"你……"她指了指陸景深。深吸一口氣。"你要是敢欺負她……"
"不會。"
"你最好不會。"
"不會。"他又說了一遍。
林可頌的新郎在旁邊小聲說:"可頌……人家是陸總……"
"陸總怎麼了。"林可頌理直氣壯。"他欺負我閨蜜我照樣收拾他。"
蘇念卿哭笑不得。"他沒欺負我……"
"那他以後也不准欺負。"
陸景深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好。"
林可頌滿意了。
她拽著新郎往前桌走。走了兩步。回頭沖蘇念卿喊了一聲......
"念念!捧花的時候你別跑啊!我專門瞄著你扔的!"
"我已經結婚了!捧花給沒結婚的人......"
"那我不管!就扔給你!誰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聲音大得整個宴會廳都聽到了。
蘇念卿捂了一下臉。
旁邊。
陸景深低頭看了她一眼。
小橘在他懷裡打了個飽嗝。
"你閨蜜。"他說。
"嗯。"
"嗓門一直這麼大?"
"你第一天認識她?"
他沒說話。但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點。
小橘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餅乾舉到他嘴邊。
"啊......"
陸景深低頭。看著那塊濕漉漉的、沾滿口水的餅乾。
沉默了一秒。
張嘴。
咬了一小口。
蘇念卿在旁邊看著。
心臟那個位置。滿滿當當的。
暖的。
軟的。
像被陽光泡過的棉花。
"景深。"
"嗯。"
"我們回家的時候……你能把小橘的裙子換一下嗎?她把餅乾渣掉了一身……"
"嗯。"
"還有……你西裝領口那塊口水印……"
他低頭看了一眼。淺灰色的T恤領口上確實有一塊深色的痕跡。小橘的傑作。
"回家換。"
"你不在意?"
他看著懷裡的女兒。小橘已經把第二塊餅乾也塞進了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真正的小倉鼠。
"不在意。"
蘇念卿靠在他的手臂旁邊。
草坪上的音樂換了一首。舒緩的。抒情的。有人開始跳舞。
她看著遠處花亭下林可頌和新郎在笑著說話。看著賓客們舉杯。看著陽光把所有人鍍成了金色。
"景深。"
"嗯?"
"你說……小橘以後結婚的時候,你會哭嗎?"
他的表情變了。
微妙地。
"她不結婚。"
"……什麼?"
"她不需要結婚。"
"陸景深,她才一歲......"
"那就等她三十歲再討論這個問題。"
蘇念卿無奈地笑了。
小橘在他懷裡伸了個懶腰。腦袋靠在他的肩窩上。
打了個哈欠。
眼皮開始打架了。
陸景深的手掌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節奏很慢。
"困了。"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只說給小橘一個人聽。"睡吧。"
小橘的眼睛閉上了。
小手還攥著他T恤的領口。
沒鬆開。
蘇念卿看著父女兩個。
覺得這一刻......
比任何一幅畫都好看。
"景深。"
"嗯。"
她想了一秒。
"你生日……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