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有人問我講我們的故事。我該從哪裡開始?"
這個問題是在車裡問出來的。
陸景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想從哪裡開始?"
蘇念卿把姜棗茶放回杯架。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下午的光線從車窗透進來。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上打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線。下頜線被側光勾勒得格外鋒利。喉結在領口的陰影里微微凸起。
她看了兩秒。
"不知道。"她說。"總覺得……怎麼講都不對。"
"為什麼不對?"
"因為太多了。"她說。"好的壞的。怕的勇敢的。全攪在一起。"
他沒有接話。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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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沉靜的。帶著一種她很熟悉的溫度......不灼人。但足夠暖。
"不急。"他說。"慢慢想。"
綠燈了。
車子重新啟動。
……
那天晚上。
小橘被張媽哄睡了。九點。比平時早了半小時。大概是白天在院子裡追蝴蝶累了。
建國西路洋房的天台。
這裡被陸景深改造過了。原本只是一個空曠的平台。現在鋪了防腐木地板。擺了兩張藤編躺椅。角落裡放了一盆不知名的綠植。護欄上纏著一串暖色的燈帶......沒有開。
滬城的夜景在四面鋪展開來。遠處的高樓像一座座豎起來的光柱。更遠處是黃浦江的方向。水面上的燈光被江面的波紋切碎了。一閃一閃的。像水裡碎掉的星星。
風從高處吹過來。不冷。初夏的風。帶著白天殘留的暖意和夜色特有的清涼。
蘇念卿坐在左邊那張躺椅上。
兩條腿盤著。懷裡抱了一個靠墊。棉質的睡裙在夜風裡微微貼著她的身體。頭髮散著。被風吹得有幾縷貼在臉頰上。
旁邊那張躺椅上。
陸景深半躺著。
深灰色的家居長褲。上身換了一件黑色的薄針織短袖。面料貼著他的上半身......肩膀的寬度把領口微微撐開。露出鎖骨窩的弧線和鎖骨之間那道深深的凹陷。短袖的袖口箍在上臂中段。二頭肌的輪廓在黑色面料下隱約可辨。手臂隨意搭在躺椅的扶手上。前臂的肌肉線條從袖口延伸到手腕。手腕內側的青筋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但蘇念卿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摘了眼鏡。
擱在躺椅旁邊的小桌上。
沒有鏡片遮擋的眼睛。在城市的遠光映照下。瞳色深得像兩潭安靜的水。
兩個人並排躺著。
天台上沒有燈。只有遠處城市的光芒漫過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暗金色的微光。
安靜了一會兒。
蘇念卿把靠墊往旁邊推了推。側過身。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寬。肌肉的質感在薄針織面料下硬實而溫熱。她的太陽穴貼著他三角肌的弧度。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肩膀極輕微的起伏。
"景深。"
"嗯。"
"這裡……跟第一次一樣。"
"什麼第一次?"
"你跟我說……你動了念想的那次。也是在天台上。"
他沉默了一秒。
"你記得。"
"當然記得。"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裡。"每個字都記得。"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她的頭髮被吹起來。有幾根蹭到了他的下巴。他沒有撥開。
"那個時候……"她說。"我覺得你在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說三十八年第一次動念想。我覺得……太誇張了。哪有人三十八年不動心的。"
"你現在覺得呢?"
"現在……"她把臉埋得更深了。聲音悶悶的。"我信了。"
"為什麼?"
"因為我跟你過了兩年多。"她說。"你這個人……確實是那種……不動就不動。動了就……"
她沒往下說。
但他接了。
"就收不回來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
遠處有船的汽笛聲。低沉的。從黃浦江的方向傳過來。拖了很長的尾音。
"景深。"
"嗯?"
"我下午在車裡問你的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哪個?"
"如果有人問我們的故事……我該從哪裡開始。"
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轉身。是他的手從扶手上移開了。繞過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的上臂上。指尖搭著她的手肘。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點。
她整個人靠得更近了。
從側靠變成了半個身體貼在他的胸膛旁邊。他的體溫透過兩層薄面料傳過來。滾燙。
"你先說。"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的。震動從胸腔傳到她貼著的那片肌膚上。
她想了想。
"從我撞進你懷裡那一刻。"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安全。"她說。"在那之前。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覺得安全過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肘上收緊了一點。
"然後呢?"
"然後……你給了我一張名片。然後你消失了。然後我攥著那張名片回到出租屋。把它夾進速寫本里。"
她偏了偏頭。抬眼看他。
從這個角度。他的下頜線像一道鋒利的切面。喉結的輪廓在頸側的陰影里起伏著。
"你呢?"她問。"你覺得……我們的故事從哪裡開始?"
他低下頭。
看著她。
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邊緣那圈深棕色的虹膜紋路。
"從我決定不讓你離開的那一秒。"
她的呼吸輕了。
"哪一秒?"
"你撞過來的時候。抓著我的袖子。手在發抖。"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你鬆手的那一秒……我知道。不能讓你走。"
她的眼眶熱了。
"所以你留了名片。"
"留了名片。回去查了監控。查了你的信息。然後等了五天。"
"等我打電話。"
"等你打電話。"
"可是我沒打。"
"你沒打。"他說。"所以我換了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讓你不得不出現在我面前。"
她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笑了。
"陸景深。"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叫什麼?"
"叫什麼?"
"叫蓄謀已久。"
他的嘴角彎了一度。在夜色里幾乎看不清。但她感覺到了。因為他貼著她額頭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
"嗯。"他說。"蓄謀已久。認罪。"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笑了。
笑著笑著。手攥住了他針織短袖的面料。攥得緊緊的。
"景深。"
"嗯。"
"你的開始……和我的開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的開始是偶然。"她說。"我只是在跑。碰巧撞上了你。"
"嗯。"
"你的開始是決定。"
他沒有否認。
"你在那一秒就決定了。"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她自己都不確定的顫。"而我……花了好久才追上你。"
他的手從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發間。掌心貼著她的頭皮。溫熱的。
"你沒有追我。"他說。
"那叫什麼?"
"叫回家。"
她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下來。
砸在他黑色的針織面料上。洇成一小塊深色的痕。
他沒有說別的話。
只是把她攏在懷裡。手掌緩緩地撫著她的後背。
天台上。城市的夜景在四面鋪展著。
遠處的燈火明明滅滅。像一整座城市在呼吸。
兩個人靠在一起。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又繞回來。
她閉著眼睛。聽著他胸腔里的心跳。穩的。有力的。每一下都砸在她的耳膜上。
過了很久。
她開口。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景深。"
"嗯。"
"你說……我們的故事會怎麼結束?"
他的手指在她發間停了一下。
"不結束。"
她笑了。鼻音很重。
"那怎麼講給別人聽?沒有結局的故事……"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低得像是只振動給她一個人聽的頻率。
"那就不講了。"他說。"留著。自己過。"
她把臉貼回他的胸口。
"好。不講了。"
夜風停了一瞬。
又吹起來。
遠處黃浦江上的船笛聲又響了一次。拖著長長的尾音。消失在城市的噪聲里。
天台上。兩張躺椅並排著。但只有一張上面有人的重量。
因為她整個人都歪在了他那張上。
"念念。"
"嗯?"
"該回去了。夜裡風涼。"
"再坐一會兒。"
"你穿得薄。"
"你不薄嗎?"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我體溫高。"
"那我貼著你。不冷。"
他沉默了兩秒。
"你貼著我……我會有別的想法。"
她的臉熱了。
"陸景深......"
"回去說。"他的手從她發間抽出來。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指腹在那片薄軟的皮膚上蹭了一下。
她的耳朵一瞬間燒了起來。
"你……"
"走。"他站起來。伸出手。
她看著那隻手。
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掌心朝上。
她抬手。放上去。
手指被他握住了。
他拉著她站起來。
"景深。"
"嗯。"
"今天……我去看了我媽。又跟你在天台上坐了這麼久。"
"嗯。"
"我現在腦子裡有個問題。想了一整天了。到現在還沒想通。"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什麼問題?"
她仰著頭。看著他沒有眼鏡遮擋的眼睛。
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勾出一層銀色的輪廓。
"當初你說的……每天至少一次。"
他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嘴角彎了。
"你說的'至少'......到底最多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