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新婚。"
這句話的後續。
蘇念卿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只記得自己說過一句話。
"陸景深你騙人。這不叫打折。這叫加價。"
他當時怎麼回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可能是笑了。可能是說了什麼更過分的話。但她的記憶從某個節點之後就斷片了。
醒來的時候。腰酸。腿軟。嗓子也啞了。
而他已經起了。
……
小橘兩歲三個月。
深秋。
建國西路洋房的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
這棵樹是搬進來之前就在的。陸景深沒有動它。它在院子的東南角。不是很高。但枝葉繁茂。到了深秋的時候。滿樹的金桂開了。整個院子都是甜的。
蘇念卿曾經畫過一幅桂花樹。送給了陸振邦。老爺子把那幅畫掛在了老宅主廳的正牆上。來客都會問......這是誰的手筆?
老爺子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句......"我孫媳婦畫的。"
語氣里的得意比介紹景深資本的市值還重。
……
清晨。
七點十分。
陽光從東邊的天際線漫過來。斜斜地打進院子。穿過桂花樹的枝葉。在草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色的光斑。空氣里瀰漫著桂花的甜香。濃的。一層一層的。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花香黏在鼻腔里。
蘇念卿在桂花樹下支了畫架。
戶外的。可攜式的。畫布固定好了。調色盤擱在旁邊的摺疊小桌上。顏料已經擠好了。鈦白。那不勒斯黃。生赭。還有一管她新買的......透納金。貴的。但色澤漂亮得像液態的陽光。
她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襯衫。是陸景深的。從衣櫃裡隨手拿的。尺碼太大。肩線滑到了上臂的位置。袖子卷了三道。還是長。袖口堪堪到她的手腕。下擺垂到大腿中段。沒扎進褲腰。隨意地搭著。
底下穿了一條淺卡其色的棉質短褲。
頭髮扎了個高馬尾。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被晨風吹得一會兒貼臉一會兒飄開。
指甲縫裡已經有了今天第一道顏料痕......鈷藍色的。
她站在畫架前。左手拿著調色盤。右手握著畫筆。筆尖蘸了一點透納金。在畫布的右上角輕輕地勾了一道。
是光。
她在畫光。
晨光穿過桂花枝葉的那種光。碎的。不規則的。金色和綠色交織。明暗交替。
畫了幾筆。她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一眼。
不太對。
金色太實了。應該再透一點。
她把畫筆換了一支。更細的。蘸了稀釋過的鈦白。在金色上面輕輕疊了一層。
好了一些。
她繼續畫。
院子的另一邊。
小橘在草地上跑。
兩歲三個月的小女孩。已經能跑得很穩了。穿著一條橘色的背帶裙。裡面是白色的小T恤。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左一個右一個。像兩顆小丸子。
她在追一隻蝴蝶。
黃色的蝴蝶。不大。在桂花樹的低枝間飛來飛去。
小橘張著兩隻手。追了三步。蝴蝶飛高了。她仰著頭看。踮起腳尖。手指在空中抓了兩下。
沒抓到。
蝴蝶落在了一朵桂花上。
小橘蹲下來。躡手躡腳地靠過去。兩隻手慢慢地合攏......
蝴蝶又飛了。
"啊......!"她站起來。小短腿邁開。繼續追。
跑了幾步。腳下被草地上一個小坡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沒摔倒。自己穩住了。然後繼續追。
笑聲從院子的這頭飄到那頭。清脆的。亮的。像桂花樹上掛了一隻風鈴。
桂花樹旁邊的藤椅上。
陸景深坐在那裡。
四十歲的男人。清晨剛起來的樣子。
白襯衫。和蘇念卿身上那件是同一個系列。但他穿的是自己的尺碼。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邊緣。面料從寬闊的胸膛順著身體的輪廓垂落下來。領口解了三顆扣。比平時多一顆。露出喉結以下、胸口以上的那一整段......鎖骨的弧線。胸骨正中的溝壑。兩側胸肌的起始邊緣。清晨的陽光打在那片裸露的肌膚上。皮膚的質感乾淨而勻稱。
袖口沒有卷。垂在手腕的位置。但右手拿著報紙的時候。袖口的面料微微撩起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和那塊低調的腕錶。錶盤在桂花樹漏下來的碎金光里折射出一點細微的光。
他在看報紙。
右腿疊在左腿上。褲子是深灰色的棉質家居褲。面料隨意但質地好。順著他長腿的線條從膝蓋垂到腳踝。腳上穿著棉質的家居拖鞋。
報紙擋著半張臉。
但蘇念卿知道他在看什麼。
因為他的目光一直越過報紙的上沿。
看著她和小橘。
她其實早就發現了。
從她開始畫第一筆的時候。他的報紙就沒有翻過頁。
同一版面。看了快二十分鐘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拆穿他。
繼續畫。
畫筆在畫布上遊走。金色。綠色。白色。棕色。光和影在她的指尖交替著。像一場無聲的對話。
小橘追累了。蝴蝶飛走了。她氣喘吁吁地站在草地中間。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看到了媽媽。
她邁著小短腿跑過來。
"媽媽!"
清楚的。兩個字。
蘇念卿放下畫筆。蹲下來。
小橘跑到她面前。兩隻手撐著她的膝蓋。仰著頭。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有薄薄的一層汗。兩顆小丸子有一顆歪了。
"蝴蝶飛走了。"小橘說。表情嚴肅得像在報告一件國家大事。
"飛走了?"
"嗯。"
"你追到了嗎?"
"沒有。"小橘的嘴巴撅了一下。"它飛太高了。"
"蝴蝶就是這樣。"蘇念卿伸手。把歪掉的小丸子重新紮正。"追不到的東西不用追。它想停下來的時候。自己會停。"
"什麼時候停?"
"不知道。"蘇念卿笑了。"但你可以等。"
小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看到了畫架上的畫。
"媽媽畫畫!"
"嗯。媽媽在畫畫。"
"畫什麼?"
"畫光。"
小橘歪著頭看了一眼畫布。
上面的色塊和線條對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毫無意義。但她盯著看了三秒。
然後伸出了手指。
"橘子。"她指著畫布上一塊金黃色的色塊。
蘇念卿看了看那個位置。
那是她畫的一片陽光透過桂花葉落在草地上的光斑。
"不是橘子。"她說。"是光。"
"橘子。"小橘很堅定。
蘇念卿笑出了聲。
"好。是橘子。"
小橘滿意了。轉身又往草地的方向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向藤椅的方向。
"爸爸!"
陸景深的報紙放下來了。
他看著跑過來的女兒。
表情平淡。但嘴角的弧度......蘇念卿看得很清楚......是彎的。
小橘跑到他跟前。兩隻手抓著他的褲腿。
"爸爸看。蝴蝶。"
她指著一個已經什麼都沒有的方向。
"飛走了。"小橘說。"追不到。"
陸景深低頭看著女兒。
"追不到就不追了。"
"媽媽也這麼說。"
"嗯。媽媽說得對。"
小橘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然後她又跑開了。去追另一隻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蝴蝶。
陸景深把報紙疊好。放在藤椅的扶手上。
他站起來。
走向蘇念卿。
腳步不快。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蘇念卿感覺到了。她總是能感覺到他靠近。像是身體裡裝了某種專門為他設定的雷達。
她抬起頭。
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落下來。碎金一樣的光斑鋪在他的肩膀上。白襯衫的面料被光打透了一點。隱隱約約能看到面料底下肩膀和上臂銜接處的肌肉弧度。
他走到她面前。
停下。
看著她手裡的畫筆。看著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畫。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臉上。
她穿著他的襯衫。大了幾圈。肩線滑到了上臂。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右側的鎖骨和肩膀的弧線完全露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那片裸露的肩。
目光的溫度變了一度。
但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
她放下畫筆。抬起手。放上去。
手指被他握住了。
十指相扣。
她的指尖還沾著顏料。鈷藍和透納金混在一起。蹭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擦。
"畫得怎麼樣?"他問。
"還早。剛起了個頭。"
"我看到了。"
"你不是在看報紙嗎。"
他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指縫間輕輕摩挲了一下。
院子裡。
小橘的笑聲從遠處傳過來。
兩個人站在桂花樹下。手拉著手。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落下來。碎金色的光斑鋪在他們的肩膀上。頭髮上。腳下的草地上。
然後小橘跑回來了。
她跑到他們兩個中間。蹲下來。兩隻手一左一右......一隻抱住蘇念卿的小腿。一隻抱住陸景深的小腿。
"抱!"她說。
蘇念卿低頭看著女兒。
陸景深也低頭看著女兒。
三個人站在桂花樹下。
桂花的香氣從頭頂飄下來。濃的。甜的。像一整個秋天都被釀進了這棵樹里。
陽光穿過葉縫。落了一地碎金。
蘇念卿忽然想起來。
兩年多以前。她在一條暗巷裡拼命往前跑。身後是追債的人。前面是無盡的黑暗。她不知道跑向哪裡。不知道明天在哪裡。
她只是在跑。
只是想活下去。
後來她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那個人胸膛上有雪松木的冷香。袖扣上有一個"L"。
她當時不知道。
她跑向的......
不是一條死路。
不是一個陌生人。
她那一步。踉踉蹌蹌的。慌不擇路的。絕望的。
後來她才明白。
那一步......跑進了她一生最好的畫裡。
她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握著他的手。腳邊是他們的女兒。
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畫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光落在畫布上。
也落在她身上。
"媽媽!"小橘仰著頭喊。
"嗯?"
"蝴蝶又來了!"
蘇念卿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隻黃色的蝴蝶。落在了畫架的邊緣。翅膀合攏著。又慢慢展開。
陽光透過它薄如蟬翼的翅膀。金色的光在翅脈間流動。
小橘鬆開了兩個人的腿。踮起腳尖。往畫架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停了。
她沒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隻蝴蝶。安靜地。認真地。
蝴蝶在畫架上停了五秒。
然後張開翅膀。飛走了。
飛過桂花樹。飛過院牆。消失在深秋清澈的藍天裡。
小橘轉過頭。
笑了。
"它停了。"她說。"媽媽你說的。它自己會停。"
蘇念卿看著女兒。
看著桂花樹。
看著陽光。
看著身旁那個握著她手的人。
她的嘴角彎了。
彎得很深。
"嗯。"她輕聲說。
"它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