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靜得發沉。
沈硯極有眼力見地收起手機。
垂著眼。
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順手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雙開木門。
陸景深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目光越過半個房間的距離,落在蘇念卿手裡的那張舊素描紙上。
他沒有慌亂。
也沒有掩飾。
只是邁開長腿,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
將手裡那封印著火漆印章的黑色信封遞了過去。
「溫斯頓家族。」
他的嗓音平穩。
透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歐洲最古老的藝術財閥。今早越過景深資本,直接給你發了私人邀請函。」
蘇念卿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信封上。
接過來。
抽出裡面的信箋。
全法文的手寫體。
目光掃過最後一行附言時,她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們點名要這幅畫。」
陸景深看著她發白的指關節。
大掌覆上去,將她的手連同信紙一起包裹進掌心。
「事出反常。我必須排雷。」
他的語速放緩。
「念念。我不會讓人拿你母親的過去做文章。任何一點風險,我都必須提前掐斷。」
蘇念卿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下來。
她仰起頭。
看著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專注的眼睛。
所有的防備和不安在這一刻被徹底瓦解。
「很棘手嗎?」
「不棘手。」
陸景深抬手,將她耳畔的一縷碎發別到腦後。
「我今晚飛趟北京。見一個人。當年他在歐洲藝術圈待過,知道溫斯頓家族的一些舊事。」
他頓了頓。
指腹擦過她的側臉。
「在家等我。三天就回。」
蘇念卿點點頭。
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早點回來。小橘早上還在找你。」
三天後。
深夜。
建國西路洋房。
時鐘的指針悄然划過凌晨一點。
二樓的兒童房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蘇念卿穿著單薄的睡衣,跪坐在地毯上。
手裡拿著電子體溫計。
屏幕上的數字紅得刺眼。
三十九度二。
小橘躺在嬰兒床上。
平時活潑好動的小女孩,此刻像只生病的小貓。
小臉燒得通紅。
呼吸急促且沉重。
眉頭緊緊皺著,兩隻小手攥成拳頭,不安地揮動了兩下。
周霆提著醫藥箱趕到的時候,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穿。
裡面還套著件皺巴巴的睡衣。
他迅速打開藥箱。
聽診。
查體。
動作利落。
「小兒急疹或者病毒感染。先物理降溫,餵退燒藥。」
周霆把一支兒童退燒藥遞給蘇念卿。
看了一眼她微微發抖的手。
「別慌。小孩子發燒很正常。體溫控制住就沒事。」
蘇念卿接過藥。
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把藥水一點點餵進小橘嘴裡。
看著女兒難受得直哼哼的樣子,她的眼眶抑制不住地泛紅。
餵完藥。
她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
撥通了那個號碼。
北京。
國貿大廈頂層會議室。
一場涉及百億資金流向的併購案復盤會議正在進行。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陸景深坐在主位。
深色西裝筆挺。
金絲眼鏡泛著冷光。
手裡的鋼筆在桌面上一份漏洞百出的風控報告上劃出一道凌厲的黑線。
底下的十幾名高管連大氣都不敢喘。
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專屬的震動頻率。
陸景深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住。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眸光微動。
他抬起手,示意會議暫停。
拿起手機走到落地窗前。
接通。
「景深。」
蘇念卿的聲音傳過來。
壓得很低。
帶著一絲極力掩飾的顫音。
「小橘發燒了。三十九度二。」
落地窗玻璃上倒映著男人瞬間沉下來的臉色。
周身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周霆在嗎?」
他的嗓音發緊。
「在。剛餵了藥。」
「我馬上回來。」
陸景深掛斷電話。
轉身。
大步走向會議室門口。
高管們面面相覷。
沈硯迅速迎上來。
壓低聲音。
「陸總。明早還有一場和發改委的閉門會……」
「取消。」
陸景深扯松領帶。
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聯繫機場。航線申請最快起飛時間。備車。」
凌晨三點。
滬城的夜雨下得綿密。
一輛深黑色的邁巴赫撕開雨幕,急剎在建國西路洋房的院子裡。
車門推開。
陸景深連傘都沒打。
大步跨上台階。
西裝外套沾著細密的雨絲。
帶著一身化不開的寒氣。
推開兒童房的門。
屋內的暖氣撲面而來。
蘇念卿正坐在床邊,用溫毛巾給小橘擦拭額頭。
聽到動靜。
她回過頭。
陸景深站在門口。
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脫下沾了雨水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又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
走到水池邊,用洗手液反覆清洗了三遍手。
確認手上沒有絲毫涼意後。
才走到床邊。
小橘還在睡。
臉上的潮紅退了一些,但呼吸依舊有些重。
陸景深在床邊的地毯上坐下。
高大的身軀委屈地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
他伸出手。
大掌輕輕包裹住女兒露在被子外面的一隻小手。
另一隻手探過去。
溫熱的掌心貼上小橘的額頭。
溫度降下來了。
沒那麼燙了。
他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懈了一分。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蘇念卿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
遞到他面前。
「喝點水。」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視線微頓。
白色的高級定製襯衫緊緊貼著他的後背。
布料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顏色。
全是汗。
不是熱出來的。
是嚇出來的。
這個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面對百億虧損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男人。
在聽到女兒發燒的那一刻。
徹底亂了陣腳。
陸景深接過水杯。
喝了一口。
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嬰兒床上的那張小臉。
「周霆怎麼說?」
「說是病毒性的。藥效起作用了。今晚守著別反覆就行。」
蘇念卿在他身邊坐下。
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飛得太急了。其實我能應付。」
陸景深放下水杯。
長臂一攬,將她圈進懷裡。
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沒說話。
只是手掌在她的後背上輕輕安撫著。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陸景深就一直坐在地毯上。
保持著那個姿勢。
每隔十分鐘。
他的手就會準時探向小橘的額頭。
試探溫度。
確認沒有復燒的跡象。
哪怕蘇念卿靠在他懷裡睡著了,他的動作也沒有停過。
輕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
雨停了。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
落在地毯上。
嬰兒床里傳來細微的動靜。
小橘翻了個身。
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慢慢睜開了眼睛。
燒退了。
小臉恢復了白皙。
眼神還有些剛睡醒的迷茫。
她轉過頭。
看到了坐在床邊的男人。
「爸爸……」
小橘的聲音軟糯沙啞。
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試圖抽出被握著的小手,揉了揉眼睛。
「你怎麼回來了……」
陸景深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軟得一塌糊塗。
他傾過身。
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女兒的鼻尖。
嗓音低啞溫柔。
「爸爸想小橘了。」
小橘盯著他看了兩秒。
似乎是覺得這個答案很合理。
嘴角彎了一下。
翻了個身。
抱著旁邊的小兔子玩偶。
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景深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
沒有起身。
就這麼一直坐在床邊。
看著光線一點點在房間裡移動。
直到中午。
放在旁邊的手機屏幕瘋狂閃爍。
沈硯的微信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彈出來。
幾乎要把屏幕擠爆。
沈硯:【陸總,發改委那邊的會議已經推遲到下午兩點了。】
沈硯:【溫斯頓家族的亞洲區負責人還在等您的回覆。】
沈硯:【陸總,您看到消息回我一下,併購案那邊的法務還在等簽字。】
沈硯:【陸總?】
陸景深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又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兒。
單手打字。
沈硯的微信炸了,他只回了一條:
「讓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