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睡。」
消息發送成功。屏幕暗下去。
陸景深隨手將手機倒扣在地毯上。
晨光越過窗台,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長的亮色。
床上的小橘呼吸已經完全平穩。小臉紅撲撲的,退燒後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白皙。
蘇念卿靠在他懷裡,睡得很沉。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眼底那層淡淡的烏青上。
昨晚守了一夜,她比生病的孩子還要煎熬。
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她的長髮,極輕地梳理了兩下。
蘇念卿睫毛顫了顫,緩緩睜眼。
視線先是茫然,隨後迅速清明。
她猛地坐直,轉頭去看床上的小橘。
一隻微涼的手掌貼上她的後頸。
「燒退了。」陸景深低聲開口,嗓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睡得很好。」
蘇念卿緊繃的脊背鬆懈下來。
她重新靠回他懷裡,臉頰貼著他微皺的襯衫。
乾涸的汗水混著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木冷香,並不難聞,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厚重感。
「幾點了?」她問。
「七點半。」
「你上午不是有發改委的會?」
「推了。」
蘇念卿仰起頭,看著他下頜冒出的青色胡茬。
「那可是百億級的併購案復盤。」
「不及我女兒的一場急疹。」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蘇念卿眼眶微熱,手指揪住他的襯衫扣子,輕輕轉了轉。
「去洗個澡吧,你身上全是冷汗。」
陸景深低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他低下頭,唇瓣貼上她的額頭,停留了三秒。
「再抱五分鐘。」
一周後。
小橘的急疹徹底痊癒,又恢復了滿院子亂跑的活力。
二樓畫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把淺木色的地板照得發亮。
蘇念卿站在畫架前,手裡端著調色盤。
她在趕一幅溫斯頓家族點名要的參展備選畫作。
既然對方來意不明,她乾脆用實力探探對方的底。
畫筆在粗糙的畫布上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空氣里瀰漫著亞麻籽油和松節油的混合氣味。
小橘坐在畫室角落的兒童區,周圍堆滿原木色的積木。
她今天穿著一條背帶軟牛仔褲,裡面是白色的棉質長袖。
小胖手抓著一塊方形積木,往高處疊。
疊到第五塊,積木塔晃了晃,「嘩啦」一聲倒塌。
小橘也不惱,拍拍手,目光開始在畫室里四處亂轉。
蘇念卿畫得太專注。
她正在處理背景的暗部光影,生赭混著少許象牙黑,一層層往下壓。
這個步驟需要極高的專注度,容不得半點分心。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等她終於將最後一片陰影處理完美,長舒一口氣,放下畫筆。
轉頭去看兒童區。
空無一人。
蘇念卿心頭一緊,目光迅速在畫室里搜尋。
「小橘?」
沒有回應。
她繞過巨大的畫架,走向靠牆的工作檯。
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草稿和顏料管。
工作檯前,一把木質高腳凳被拖了出來。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寬大的檯面上。
蘇念卿放輕腳步走過去。
小橘根本沒發現媽媽靠近。
她正撅著屁股,兩隻手在檯面上忙碌。
一塊原本被蘇念卿廢棄的半成品畫布,此刻平鋪在桌面上。
小橘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豪邁地戳進了一大坨鈷藍色顏料里。
然後,她把蘸滿顏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畫布上,拖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藍色軌跡。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毫無章法,卻透著一股原始的生命力。
蘇念卿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雙沾滿昂貴顏料的小手,一時失語。
「橘子。」
聽到聲音,小橘停下動作。
她艱難地在凳子上轉過身,仰起小臉。
鼻尖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抹亮眼的鈷藍色。
白嫩的臉頰上也沾了幾道指印。
像只花臉貓。
她咧開嘴,露出兩顆潔白的小米牙。
「媽媽畫畫,橘子也畫畫。」
聲音清脆,帶著求表揚的驕傲。
蘇念卿看著那張笑臉,責備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抽出一張濕巾,蹲下身。
握住女兒肉乎乎的手腕,一點點擦拭她手指上的顏料。
「好玩嗎?」
「好玩。」小橘點頭,指著桌上的畫布。「送給媽媽。」
蘇念卿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塊廢棄的畫布上,原本暗沉的底色,被幾道明艷的鈷藍色粗暴地撕裂。
色彩碰撞出一種奇妙的張力。
她盯著看了幾秒,眼底泛起一絲笑意。
「謝謝橘子。」
她沒有擦掉那些線條。
甚至連邊緣不小心蹭上的顏料印子都完整保留。
傍晚。
黑色邁巴赫駛入建國西路洋房。
陸景深推開畫室的門時,帶進一陣初冬的寒意。
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習慣性地尋找蘇念卿的身影。
她正站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一把小錘子,小心翼翼地敲擊著一個定製的實木畫框。
「在做什麼?」
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畫室里響起。
蘇念卿回頭,眼眸亮起。
「你回來啦。」
她放下錘子,往旁邊讓開半步。
「快看。」
陸景深走上前。
目光落在那個剛剛裝裱好的畫框上。
畫框裡,是一幅極其抽象的「作品」。
幾道毫無邏輯的鈷藍色線條,張牙舞爪地盤踞在暗色的底布上。
右下角,還按著一個清晰的小手印。
陸景深的視線在那個手印上停頓。
他太熟悉這個尺寸了。
「這是……」
「橘子今天下午的傑作。」蘇念卿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送給我的。」
陸景深看著那幅畫。
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修長的手指撫上畫框邊緣,指腹在實木紋理上輕輕摩挲。
畫室里安靜極了。
蘇念卿看著他的側臉,等待他的評價。
十秒鐘後。
陸景深收回手,偏過頭看她。
「遺傳這件事,有時候不太公平。」
蘇念卿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她只繼承了你的色彩感知。」他語氣平穩,一本正經。「完全沒有繼承我嚴謹的邏輯思維。」
蘇念卿反應過來,臉頰微熱。
這男人夸女兒的同時,還不忘把自己摘乾淨。
她抬起腳,穿著軟底拖鞋的腳尖在他西褲的小腿骨上輕輕踢了一下。
不疼,帶著撒嬌的意味。
「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
陸景深順勢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將人拉進懷裡。
蘇念卿撞上他堅硬的胸膛,鼻尖充斥著他身上的冷香。
「我只陳述事實。」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這幅畫準備掛哪裡?」
「掛在那邊最顯眼的牆上。」蘇念卿從他懷裡仰起頭,指了指門對面的白牆。「跟我的《追光》掛在一起。」
陸景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眼底浮現出極淡的溫和。
「好。」
他鬆開她,走到工作檯前,單手拎起那個畫框。
白襯衫的袖口隨著動作微微向上滑,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
他拿著畫框走到牆邊,比對了一下位置。
「這裡?」
「再往左邊一點。」
陸景深依言移動。
「高一點。」
他抬高手臂。
背部肌肉在襯衫布料下繃緊,勾勒出極具力量感的輪廓。
蘇念卿站在幾步開外,看著他耐心地調整位置。
這個掌控著滬城經濟命脈的男人,此刻正心甘情願地為女兒的塗鴉尋找最完美的展示角度。
一種綿密的暖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畫框掛好。
陸景深退回她身邊。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牆上的兩幅畫。
一幅是母親畫的女兒。
一幅是女兒畫的色彩。
陸景深的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
「畫展的準備工作怎麼樣了?」他問。
「差不多了。」蘇念卿靠著他的肩膀。「溫斯頓家族那邊有消息了嗎?」
陸景深攬在腰間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還在查。」
他語氣依舊平穩,沒有泄露分毫情緒。
「別擔心,一切有我。」
蘇念卿點點頭,沒有多問。
她對他有著絕對的信任。
深夜。
蘇念卿已經熟睡。
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桌面的閱讀燈。
昏黃的光線將陸景深的身影投射在背後的書架上,拉得暗沉且壓抑。
他靠在皮質座椅里,領帶已經抽掉,襯衫領口敞開。
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進。」
沈硯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封著絕密印章的牛皮紙袋。
他走到辦公桌前,將紙袋雙手遞上。
「陸總,查到了。」
沈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秀芝女士當年在歐洲的就醫記錄,全部被人為抹除了。」
陸景深接過紙袋的手指一頓。
眼底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戾氣。
「抹除了?」
「是。」沈硯咽了口唾沫。「不僅是就醫記錄,連她當年在巴黎美院的旁聽檔案,也乾乾淨淨。」
陸景深沒有說話。
他修長的手指挑開牛皮紙袋的繞線,抽出裡面的幾張薄紙。
全是一片空白的調查報告。
「但我們的人在追查抹除痕跡時,發現了一個被刻意隱藏的匯款帳戶。」
沈硯深吸一口氣,視線落在辦公桌那份空白報告上。
「二十年前,每個月固定給林秀芝女士匯款十萬法郎的帳戶,屬於現任溫斯頓家族掌權人的私人基金。」
陸景深捏著紙張的手指驟然收緊。
紙張邊緣在他的指腹壓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金絲眼鏡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翻湧起徹骨的寒意。
他將那幾張廢紙扔在桌面上。
「去查蘇建國。」
陸景深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秀芝當年欠下的那八十萬醫療債,到底是怎麼來的。」
沈硯脊背一僵。
「您懷疑……」
「蘇建國在撒謊。」
陸景深的目光穿過昏暗的書房,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這八十萬,根本不是救命錢。」
而是買命錢。
桌面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一條沒有來電顯示的跨國加密短訊彈了出來。
只有簡短的一行法文。
陸景深垂眸,視線掃過屏幕。
【陸先生,期待在巴黎,見到林秀芝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