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的屏幕映著陸景深深邃的眉眼。那行法文短訊無聲停留在對話框最上方。
書房裡沒有多餘的聲響。陸景深將指間未點燃的煙管隨意壓在菸灰缸邊緣。手指微動,按滅了屏幕。
「巴黎那邊,所有接入太太名下的展出渠道,再加兩層安保。」他的嗓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別讓她察覺。」
沈硯收斂神色,將辦公桌上的廢紙妥善收進保密袋夾層。
「明白。蘇建國那邊的舊帳,我今晚親自盯。」
走出建國西路洋房時,初冬夜風打在風衣領口。沈硯拉開車門,看了一眼後視鏡里冷清的街道。
跟在陸景深身邊十年,他習慣了精準計算每一筆交易的成本與回報。景深資本的任何一個項目,都由嚴密的邏輯與冷酷的數據支撐。
偏偏最近這段日子,他的個人行程表里多出了幾條毫無商業價值的路線。
隔天下午兩點半。
沈硯結束了陸家老宅資產剝離案的法務會簽。黑色奔馳沒有直接返回金融中心,而在靜安區一條梧桐繁茂的單行道前減速。
司機老張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
「沈特助,還是去前面轉角那家咖啡廳停十秒?」
沈硯靠著真皮座椅,伸手鬆開領帶第一顆紐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停路邊車位。我下去買杯美式。」
老張把車穩穩靠邊。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來這條街。
街角那家精品咖啡廳正對著一家獨立室內設計工作室。前兩周,沈硯在這裡「剛好」撞見做完項目匯報出來買飲品的林可頌。
第一回,她站在收銀台前翻找手機準備掃碼。他從身後遞上黑金卡,語氣毫無波瀾地說是順路見個客戶,順手幫蘇念卿給閨蜜帶杯熱飲。
第二回,在兩個街區外的精品超市。她提著兩袋沉甸甸的進口食材。他「正巧」去巡查商場物業,面不改色地接過來放進後備箱,一路將人送到公寓樓下。
推開咖啡廳厚重的玻璃門,濃郁的烘焙豆香撲面而來。
午後客人不多。沈硯選了靠落地窗的單人雙人座。他脫下深灰色大衣搭在椅背,將平板電腦擺在木質桌面上。
屏幕亮著景深資本第三季度的風險評估圖表。他的視線每隔十秒,會從數據走勢移向門外的台階。
兩點四十五分。
風鈴輕響。一道高挑的人影推門進來。
林可頌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短款針織開衫,底下搭配高腰直筒牛仔褲。長發挽成利落的低馬尾,手裡拿著畫了半截的室內平面圖,紙卷在指尖有節奏地輕敲。
沈硯的目光在圖紙邊緣停了半秒。他合上平板,從沙發上站起身。
林可頌剛走向吧檯,餘光就落在了那套熟悉的高定深色西裝上。
她腳步微頓,偏過頭看著他。
「沈特助。」林可頌挑起一邊眉毛。「你今天又有客戶在上頭開會?」
沈硯走上前,步幅平穩。他站在距離她大半步的位置,視線落在她眼下輕微的疲憊痕跡上。
「沒有客戶。剛做完資產重組例會,路過。」
他語氣冷靜得像在例行公事,轉頭看向年輕的咖啡師。
「一杯冰美式。這位女士的單一起結。」
林可頌沒有攔他。她抱著手肘,背靠著原木吧檯,杏眼半眯著打量他。
金絲眼鏡,深色領帶,袖口平整得沒有一絲細紋。明明是剛剛處理完幾百億資金流動的精英派頭,站在這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咖啡師把兩杯飲品遞出。沈硯接過那杯熱橘白,自然地推到她面前。
「看你氣色一般。蘇小姐昨天提到,你最近接了兩個商業展廳設計,經常熬夜。」
林可頌端起紙杯,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摩挲了兩下。
「念卿連這個都跟你匯報?」
「陸總過問太太的生活狀態,我負責整理記錄。」沈硯面不改色地把鍋推給上司。
林可頌沒說話,端著杯子往角落那張卡座走。沈硯拿上黑咖啡跟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窗外有兩隻鴿子落在梧桐樹椏上。室內只剩研磨機運轉的低鳴。
林可頌喝了一口橘白,慢條斯理地放下紙杯。她前傾上身,雙手交叉疊在桌面上,直勾勾盯著沈硯的眼睛。
「沈硯。」
她連頭銜都省了,聲音有些低。
「你跟蹤我?」
空氣凝滯了整整兩秒。
沈硯剛摸到咖啡杯柄的手指重重一頓。紙杯邊緣晃動,黑色的液體差點漫出杯口,在白紙上壓出一圈細微的深色印記。
他抬起眼,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罕見地出現一絲破裂。
「沒有。」他反駁得極快,音調比平時略沉。「我只是剛好有業務在這附近。」
「剛好?」
林可頌往後靠向沙發靠背,嘴角扯起一個明晃晃的弧度。
「上周三在靜安寺超市,你說來查消防通道。前天晚上在樂刻健身房樓下,你說幫周霆拿體檢報告。今天在我公司門口,你說剛開完例會路過。」
她一筆一筆數過來,眼神亮得像看穿獵物底牌的獵人。
「沈大特助,滬城幾千平方公里,你這業務半徑是不是有點太集中了?」
沈硯的喉結劇烈滑動。
他靠在軟墊上的脊背本能地繃緊。西裝下擺跟著收縮,勾出腰腹處硬朗的線條。
「林小姐。」他試圖維持公事公辦的聲線,但耳朵尖上一層薄薄的紅暈順著領口蔓延開來。「我確實有日常路線規劃……」
「行了。」
林可頌打斷他。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在商場上殺伐決斷、連老牌股東都能三言兩語懟到啞口無言的男人,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
她伸手拿起自己的圖紙,用紙卷的一端在沈硯手邊的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動作不重,響聲乾脆。
「下次想約我就直接打電話。」
她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語氣坦蕩明亮。
「不用這麼累。」
沈硯一動不動坐著。
整整三秒,他腦子裡那些用來應對危機公關的備用方案全部癱瘓。
他沒答話,手指握住滾燙的紙杯,直接送到嘴邊灌了一大口黑咖啡。
剛出爐的冰咖啡沒加冰塊,實際上是溫度達到八十五度的熱美式。
液態的灼燒感直接從舌尖燙到喉嚨。
「嘶——」
他下意識偏過頭,眉心緊皺,把紙杯重重擱回桌面。
林可頌愣了半秒,看清楚他狼狽拿餐巾紙擦拭嘴角的動作,靠在沙發上笑出了聲。
笑聲清亮爽朗,直接蓋過了咖啡廳角落的輕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