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的輕音樂沒能掩蓋住林可頌明晃晃的笑意。沈硯捏著紙巾,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難得透出幾分侷促。半小時後,這份侷促跟著他一路回到了建國西路洋房。
黑色奔馳剛在院外停穩,沈硯就看到了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那是陸家老宅的車。
院子裡陽光正好。深秋的桂花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陸振邦站在那棵繁茂的桂花樹下。九十歲的老人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裝。身姿挺拔,脊背沒有半分佝僂。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那根紫檀木拐杖。
「太爺爺。」
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院子裡的安靜。小橘穿著淺黃色的針織毛衣,像一顆圓滾滾的小檸檬,從門廊處倒騰著小短腿跑出來。
陸振邦原本嚴肅的臉龐柔和下來。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地舒展開。他把拐杖遞給身後的隨行人員,往前邁了兩步。
小橘撲過去,兩隻小手抱住他的腿。仰起白嫩的小臉。
「太爺爺,花花香。」她指著頭頂那棵桂花樹。
陸振邦低頭看著曾孫女,喉嚨里發出爽朗的笑聲。他彎下腰,伸出雙手穿過小橘的腋下,用力往上一提。
老人畢竟上了年紀。這個動作做得有些吃力。呼吸微微沉重了一些。
旁邊的張媽見狀,趕緊上前兩步伸出手。「老爺子,我來抱吧。小小姐最近長實誠了,沉得很。」
陸振邦避開張媽的手。穩穩地把小橘抱在懷裡。
「不用。我抱得動。」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反駁的固執。「我曾孫女,一點都不沉。」
小橘順勢摟住陸振邦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蘇念卿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薄外套。看到這一幕,腳步放輕。她沒有上前阻攔,只是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看著祖孫倆互動。
陸振邦抱著小橘走到桂花樹下。陽光透過枝葉,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想摘花?」陸振邦問。
小橘用力點頭。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陸振邦單手托著她,另一隻手伸向低垂的枝條。他動作很輕,捻下幾朵開得最盛的金桂,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橘白嫩的掌心裡。
「拿著。別捏碎了。」
小橘捧著那幾朵細小的花瓣,湊到鼻尖聞了聞。滿足地眯起眼睛。
陸振邦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抬頭看了看這棵有些年頭的桂花樹,目光變得悠遠。
「你爸爸小時候,也喜歡這棵樹。」老人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歲月的厚重感。
小橘停下聞花的動作,好奇地歪著頭。「爸爸?」
在小橘的認知里,爸爸是那個無所不能、永遠穿著整齊西裝的高大男人。
「嗯。你爸爸。」陸振邦用粗糙的指腹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他七八歲的時候,皮得很。有一年秋天,非要爬到這棵樹上去摘最上面的花。」
小橘睜大了眼睛,聽得極其認真。
「結果沒踩穩,從上面摔了下來。」陸振邦比劃了一下高度。「磕破了膝蓋,流了好多血。」
「那爸爸疼嗎?」小橘皺起小眉頭。
「疼啊。怎麼不疼。」陸振邦笑出了聲,胸腔微微震動。「他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一下午。誰哄都不管用。」
小橘滿臉不可思議。嘴巴微微張開。「爸爸也哭?」
在她的記憶里,陸景深連皺眉的時候都很少,更別說哭了。
陸振邦笑得更歡了,滿臉皺紋擠在一起,透著難得的慈祥。「哭。哭得比你還凶。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後來還是我拿戒尺嚇唬他,他才憋回去。」
蘇念卿站在不遠處,聽著這段不為人知的童年往事,嘴角忍不住上揚。她實在無法把那個冷血陰狠、掌控欲極強的陸景深,和一個坐在樹下哭鼻子的小男孩聯繫在一起。
小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桂花,又看了看樹幹。似乎在腦補爸爸掉下來的畫面。
那天下午,陽光一直很好。
小橘拉著張媽要來了一個精緻的淺色小布袋。她蹲在草地上,把剛才太爺爺教她摘的那些完好的桂花,一朵一朵認真地裝進去。
陸振邦就坐在旁邊的藤椅上,喝著蘇念卿泡的茶,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個小小的身影。
裝滿後,小橘拉緊布袋的抽繩。拿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小香囊,噠噠噠地跑到藤椅前。
她踮起腳尖,把香囊遞到陸振邦面前。
「送給太爺爺。」她聲音甜軟,帶著討好的意味。「香香的。」
陸振邦愣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茶杯,雙手接過那個做工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粗糙的小布袋。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布料,能聞到裡面透出來的濃郁桂花香。
九十歲的老人,掌管過龐大的家族,見過無數奇珍異寶。此刻卻因為一個裝滿桂花的小布袋,眼眶微微泛紅。
「好。太爺爺收著。」
他鄭重其事地解開中山裝的紐扣。把那個小香囊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近胸口的內袋裡。還伸手隔著衣服拍了兩下,確認放穩了。
直到傍晚,紅旗轎車才緩緩駛離建國西路。
夜幕降臨。
二樓的主臥里,壁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
蘇念卿剛洗完澡,穿著絲質睡衣坐在梳妝檯前擦頭髮。
陸景深推門進來。他已經換上了深灰色的家居服。身上帶著淡淡的沐浴露香氣,混著他原本的雪松木冷香。
他走到她身後,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毛巾。動作熟練地幫她擦拭濕發。
「爺爺今天待了一下午?」他聲音低沉平緩。
「嗯。陪小橘玩了很久。」蘇念卿看著鏡子裡男人的臉,嘴角彎起一抹促狹的笑。「還跟我講了某人小時候爬樹摔哭的光輝事跡。」
陸景深擦頭髮的動作頓了半秒。
金絲眼鏡後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看著鏡子裡的她,語氣透著一絲無奈。「老爺子連這個都說。」
「小橘可是聽得很認真。估計明天就要去問你到底是怎麼哭的了。」
陸景深把毛巾扔在一旁,雙手撐在梳妝檯邊緣,將她圈在懷裡。低頭在她帶著水汽的側頸上親了一下。
「他今天心情很好。」陸景深嗓音放低,帶著溫熱的氣息。「沈硯剛才去老宅送文件。聽管家說,老爺子回家後,連晚飯都沒顧上吃。」
蘇念卿有些詫異地轉過頭。「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陸景深輕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後背傳來。
「沒有。他把小橘給他的那袋桂花放在床頭櫃的最中間。」陸景深手指穿過她半乾的長發,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溫情。「逢人就指著那個布袋說,這是我曾孫女給我做的。」
蘇念卿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泛起柔軟的光。
那個固執、威嚴、極其看重規矩的老人,在血脈親情面前,最終還是變成了一個最普通的曾祖父。
「那他今晚估計連睡覺都要帶著那個香囊了。」蘇念卿靠在陸景深懷裡,聲音輕軟。
陸景深沒有接話。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收緊了幾分。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與溫軟。
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無聲地彈進一條加密郵件。
陸景深眼角的餘光掃過屏幕。
只一眼。
他原本溫和的目光寸寸冷透。深不見底的瞳孔里翻湧起極度危險的暗芒。
郵件是沈硯發來的。
附件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匯款底單掃描件。
收款人是蘇建國。
匯款方,正是溫斯頓家族那個神秘的私人基金。
陸景深修長的手指緩緩收攏,將蘇念卿更緊地護在懷中。視線死死鎖住屏幕上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當年那筆錢,根本不是借款。
那是蘇建國親手賣掉林秀芝的交易對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