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筆錢,根本不是借款。那是蘇建國親手賣掉林秀芝的交易對價。
屏幕幽暗的光打在陸景深冷硬的下頜線上。他眼底翻滾的戾氣濃稠得化不開。懷裡的蘇念卿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溫軟的臉頰蹭過他的胸膛,呼吸清淺。
陸景深周身的殺意驟然收斂。他抬手,指腹極輕地撫平她微蹙的眉心。將手機倒扣在床頭柜上。
那些發爛發臭的陳年舊帳,他連一絲氣味都不會讓它飄到她面前。
三天後。滬城連下了一場秋雨。
建國西路洋房的二樓畫室里,地暖開得很足。蘇念卿穿著寬鬆的棉質長裙,正坐在地毯上陪小橘搭積木。
陸景深站在落地窗前,深色西褲包裹著修長的雙腿。他單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溫和地看著母女倆。
手機在西裝內袋裡震動了兩下。
他眸光微頓,抽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公司有點急事。」他走到地毯邊,彎腰揉了揉小橘的頭髮,視線落在蘇念卿臉上。「我出去一趟。午飯不用等我。」
蘇念卿仰起頭,把一塊原木色積木遞給女兒。「外面雨大,讓老張開車慢點。」
「好。」陸景深俯身,唇瓣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碰了一下。
轉身走出畫室的剎那,他眼底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
黑色邁巴赫在雨幕中穿行。
車廂內氣壓極低。沈硯坐在副駕駛,將一份濕漉漉的檔案袋遞到后座。
「陸總,人找到了。」沈硯聲音壓得很低。「在老城區一家不要身份證的黑旅館裡。」
陸景深沒有接檔案袋。他靠在真皮座椅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銀色打火機。
「情況。」極淡的兩個字。
「在澳門賭場出千被抓現行。對方是狠角色,直接用鐵錘砸斷了他右手三根手指。」沈硯翻開備忘錄。「他趁著轉院的空隙,爬上了一輛運海鮮的偷渡貨車逃回滬城。花光了身上最後的錢,托以前弄堂里的混混往建國西路遞了句話。」
陸景深動作停住。打火機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什麼話。」
「他托人送了一樣東西到美院的傳達室。試圖繞過我們的安保網。」沈硯遞過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裡面裝著一枚成色極差的銀戒指。
陸景深眸光驟冷。他認得這枚戒指。蘇念卿曾經在夢裡哭著找過,那是林秀芝留下的唯一遺物,當年被蘇建國搶走當了賭資。
「東西截下來了。太太不知情。他還帶話,說手裡有林秀芝當年的秘密。要見太太一面。」沈硯咽了口唾沫,頂著后座傳來的冰冷殺意繼續匯報。「他篤定太太會去見他。」
陸景深金絲眼鏡後的眸子微微眯起。
老城區。逼仄的巷子泥濘不堪。空氣里充斥著下水道反味的酸腐氣。
邁巴赫停在巷口。
陸景深推開車門。定製的黑色皮鞋踩在滿是油污的積水上。他連傘都沒撐,徑直走進那棟連招牌燈管都壞了一半的破舊建築。
二樓走廊盡頭。204號房門緊閉。
房間裡沒有開燈。厚重的窗簾拉得死緊。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酒精和傷口化膿的腥臭味。
蘇建國縮在發黑的床鋪角落。渾身哆嗦。
他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隱約滲出暗紅色的血跡。斷指處的劇痛讓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走廊外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聲音極輕,卻每一下都像踩在蘇建國的神經上。
門鎖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聲。
蘇建國猛地抬起渾濁的眼睛,眼底閃過狂喜。
門被推開。
走廊昏黃的燈光順著門縫傾瀉進來。
來人沒有說話。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光線。
蘇建國看清那人的臉時,臉上的狂喜僵住,瞳孔急劇收縮,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
陸景深穿著深黑色的高定風衣。
他沒有走進那個散發著惡臭的房間,只是站在門口。
雪松木的冷香無情地撕裂了屋內的渾濁空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床角的蘇建國。目光像在看一堆毫無價值的工業垃圾。
「陸……陸總。」蘇建國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念念呢?我找念念。」
陸景深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神色漠然。
「你以為,你能見得到她。」
平靜的陳述句。帶著令人窒息的絕對上位者壓迫感。
蘇建國用完好的左手撐著床板,試圖往後退,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
「我是她老子。我手裡有她媽當年的東西。她不可能不管我。」他強撐著最後一點底氣,聲音嘶啞。「我只要一筆錢。拿到錢我就把秘密告訴她。」
陸景深從風衣口袋裡拿出那個透明證物袋,隨手扔在滿是菸灰的桌面上。
「你拿一枚從當鋪里死當出來的死物,來跟我談條件。」陸景深嗓音冰冷。「蘇建國。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沾著血緣兩個字,你就可以一次次吸她的血。」
蘇建國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陸景深逼近半步。極強的身高壓迫感讓蘇建國幾乎喘不過氣。
「當年那八十萬的債。她為了還錢,被高利貸逼進暗巷。被人在大雨里指著鼻子罵。」陸景深聲音極輕,卻透著徹骨的寒意。「你拿著賣老婆的十萬法郎在賭桌上揮霍的時候,想過她是你女兒嗎。」
蘇建國視線觸及證物袋旁那張同時飄落的泛黃複印件,臉色灰敗。
「二十年前,溫斯頓家族的私人基金匯入你帳戶的十萬法郎。」陸景深嗓音低沉,字字誅心。「你拿這筆錢還了賭債。對外卻說是林秀芝治病欠下的高利貸。」
蘇建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你當年把她賣了多少錢,我沒興趣知道。」陸景深看著他,眼神比冬夜的雨水更冷。「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把這筆爛帳算在念念頭上。」
蘇建國徹底崩潰了。他連滾帶爬地翻下床,顧不上斷指的劇痛,跪在地上。
「陸總。陸爺。我錯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澳門那邊的人在找我,他們會弄死我的。」他涕淚橫流,毫無尊嚴地磕頭。「你看在念念的份上,給我一條生路。我保證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陸景深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等到蘇建國磕得額頭見血,他才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
手腕微松。信封掉落在蘇建國眼前的地毯上。
「裡面有一張卡,五十萬。還有一張去西北邊境的綠皮火車票。」
陸景深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西北風沙大。我安排了人照顧你的起居。」他咬重了照顧兩個字。「每天按時在礦區點卯。敢走出礦區半步,澳門的人就會準時收到你的位置。」
蘇建國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裡滿是絕望。
這根本不是放他生路。這是物理流放,是無期徒刑。
但他別無選擇。留在滬城只有死路一條。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抓緊那個信封,像護著最後一條命。
「我滾。我馬上就滾。」
陸景深轉過身。
皮鞋踩過地毯。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她過得很好。」
走廊的風吹動男人的風衣下擺。
「你不用知道更多。」
門被重重關上。
隔絕了屋內最後一聲壓抑的嗚咽。
走廊里光線昏暗。
沈硯穿著深灰色西裝,安靜地等在電梯口。
聽到關門聲,他轉過身。
陸景深緩步走過來。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深邃與平靜。
沈硯看著老闆的表情,視線掃過那扇緊閉的房門,什麼都沒問。
他按下電梯下行鍵。
「陸總。巴黎那邊傳來消息。」沈硯壓低聲音。「溫斯頓家族的現任掌權人,已經登上了飛往滬城的私人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