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泥沼里徹底爛透。也有人在滬城的繁華里被迫營業。
外灘十八號。米其林三星法餐廳。
周霆坐在靠窗的絕佳景觀位上,煩躁地扯鬆了領帶。
他今天是被親媽拿停掉所有信用卡和收回醫院股份雙重威脅,硬逼著來見這個相親對象的。
介紹人是林可頌。
林可頌最近接了滬城兒童醫院門診大樓的翻新設計項目。她在那邊認識了一個叫許念的兒科主治醫生。兩人因為對接圖紙成了朋友。
林可頌覺得周霆平時太過招搖,需要一個接地氣的人治治他的少爺病。於是聯合周母設了這個局。
周霆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遲到了整整二十分鐘。
他冷笑一聲。名媛們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今天穿了薩維爾街定製的深灰色戧駁領西裝。噴了湯姆福特限量版的烏木沉香。連袖扣都選了極其張揚的碎鑽款式。
他還準備了全套成功人士的油膩話術。
他打算等對方一坐下,就開始高談闊論自己名下的十幾套房產,要求對方婚後辭職在家生三個兒子,還要伺候公婆。
務必用最快的速度把對方噁心走。
閒得發慌。周霆摸出手機撥通了陸景深的號碼。
嘟聲響了很久。
電話接通。聽筒里傳來陸景深壓得極低的聲音。背景音里還有蘇念卿輕聲討論畫框材質的動靜。
「說。」陸景深言簡意賅。
「老陸,出來喝酒。我在這裝孫子相親呢。」周霆靠著椅背,語氣散漫。
「沒空。陪太太挑畫展的安保設備。」
「你那巴黎的麻煩解決沒。溫斯頓的人不是落地了嗎。」周霆換了個姿勢。
「沈硯盯著。你相你的親。別打擾我太太看畫。」
電話被無情掛斷。
周霆看著暗下去的屏幕,舌尖頂了頂後槽牙。這老男人結了婚簡直喪心病狂。
包廂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服務生領著一個人走進來。
周霆收起手機,換上一副虛偽的商業微笑,抬眼看過去。
笑容僵在臉上。
沒有愛馬仕鉑金包。沒有紅底高跟鞋。沒有精緻到頭髮絲的妝容。
走進來的女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下半身是水洗髮白的直筒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邊緣泛黃的白色帆布鞋。
頭髮用一根黑色塑料抓夾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許念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她沒有寒暄。
「抱歉。剛才科里有個三歲的小病號突發高熱驚厥。我實在走不開。」
她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大口。清亮的杏眼帶著歉意看向周霆。
「你等很久了嗎。」
周霆準備好的那一肚子惡臭台詞,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看著眼前這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乾巴巴地回了一句沒多久。
服務生遞上全法文的菜單。
周霆把菜單推過去,試圖找回主場優勢。
許念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果斷合上菜單推還給他。
「我不挑食。周醫生你做主吧。我下午還有兩台門診手術,得吃快點。」
周霆眼角抽搐了一下。
來米其林三星趕時間。這女人是把這裡當沙縣小吃了。
他點了法式焗蝸牛、黑松露鮑魚和藍龍蝦。
前菜端上來。
許念拿起叉子,動作極其利落。她吃得飛快,完全沒有細細品味的打算。
周霆切著盤子裡的牛排,忍不住開口提醒。
「許醫生。法餐需要慢用。」
許念咽下嘴裡的食物,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習慣了。科室里太忙。中午吃飯跟打仗一樣。慢一秒可能就錯過一個急診號。」
她看著盤子裡的黑松露,語氣認真。
「這蘑菇味道挺特別的。有點像我們醫院食堂十二塊錢一份的香菇燉雞。」
周霆氣笑了。
他放下刀叉,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下面,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許醫生平時就這麼跟相親對象聊天。」
許念愣了一下,似乎才反應過來今天這是一場相親。
她放下叉子,坐直了身體。
「不好意思。職業病。我平時接觸的都是患兒家長。不太會聊天。」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柔和下來。
「不過今天心情確實不錯。那個發熱驚厥的小女孩,搶救過來了。剛才退燒的時候,還衝我笑了一下。」
許念開始講醫院裡的事。
周霆本來抱著看戲的心態。他經營著滬城最頂級的私立醫院。他接觸的病人,非富即貴。病房裡充斥著遺產爭奪、利益算計和保鏢看守。
許念口中的醫院,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講那個三歲的白血病患兒,今天終於吃下了一整塊小蛋糕。
她講那個單親媽媽,半夜三點裹著破舊的軍大衣在走廊里打地鋪,手裡死死攥著揉皺的繳費單,只為了省下幾十塊錢的床位費。
她講搶救室門外那些壓抑的哭聲,和新生兒病房裡第一聲響亮的啼哭。
周霆原本慵懶的姿態慢慢收斂。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許念那張素淨白皙的臉上。
她講起這些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純粹的、對生命充滿敬畏的光芒。
周霆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醫學院宣誓時的樣子。
很多年了。他已經被資本裹挾,成了一個只看財務報表和風險評估的冷血院長。
許念就像一面過於乾淨的鏡子,照出了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銅臭味。
整頓飯,周霆一句話都沒插上。
他準備的全套話術全部作廢。他甚至生出一種不想打斷她的荒謬感。
就這麼安靜地聽著。連手邊那杯八十二年的拉菲都忘了喝。
許念吃完最後一口甜品。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周醫生。我得回科室了。」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
「今天這頓飯我請吧。就當為我的遲到賠罪。」
周霆挑眉。他叫來服務生買單。
服務生雙手遞上帳單。
許念湊過去看了一眼。
視線落在帳單底部的那個五位數上。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睛微微瞪圓。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周霆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看到她悄悄拿出手機,點開銀行軟體看了一眼餘額。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周霆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黑卡,遞給服務生。動作行雲流水。
「哪有讓女士買單的道理。」
許念看著那張黑卡,沒有堅持。她確實付不起這一頓飯錢。
兩人走出外灘十八號的大門。
初冬的冷風迎面吹來。
許念縮了縮脖子,把衛衣的拉鏈拉到最頂端。
一輛網約車停在路邊。
許念拉開車門。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台階上的周霆。眼神坦蕩清亮。
「周醫生。你人挺好的。」
周霆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準備迎接後續的誇獎。
許念認真地看著他。
「但下次別選這麼貴的餐廳了。我吃著實在不自在。」
她指了指餐廳華麗的招牌。
「剛才那一口魚子醬的錢,夠交三個危重患兒的住院押金了。」
說完。她揮了揮手。乾脆利落地鑽進網約車裡。
車門關上。
紅色的尾燈匯入外灘擁擠的車流中。
周霆站在餐廳門口。冷風吹亂了他精心打理的頭髮。烏木沉香的味道在風中散開。
他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喉嚨里溢出一聲低笑。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的,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