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的冷風吹散了烏木沉香的味道。周霆看著那輛網約車消失在街角,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喉嚨里溢出一聲低笑。他忽然覺得,這個女的,有點意思。
同一時間的建國西路洋房。
初冬的陽光穿透二樓畫室的落地窗,在原木地毯上切出清晰的明暗分界線。蘇念卿穿著寬大的棉質圍裙,手裡拿著調色盤。指尖沾著一點洗不掉的鈷藍色顏料。
小橘在隔壁的兒童房裡午休。整棟洋房安靜得只能聽見掛鍾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畫室的橡木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張媽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走進來。托盤裡放著一杯溫熱的紅茶,旁邊擱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國際航空件。
「太太,您的信。」張媽壓低聲音,把托盤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沈特助那邊剛派人送過來的。說是經過了安檢,確認沒問題才拿進來的。」
蘇念卿停下畫筆。
她轉過身,視線落在那封信上。信封的邊緣有些磨損,貼著法國郵政的復古郵票。寄件人那一欄寫著一串手寫的花體法文。
她不懂法文,但能看出那字跡透著歲月的滄桑感。
「謝謝張媽。」蘇念卿放下調色盤,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擦了擦手。
張媽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蘇念卿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透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封口處用火漆印章封死,印章的圖案是一支交叉的畫筆。
她拿起桌上的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劃開封口。
裡面裝著厚厚的五頁信紙。隨著信紙被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順著紙張的縫隙滑落。
照片在空中翻轉了半圈,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
蘇念卿蹲下身去撿。指尖觸碰到相紙邊緣的那一秒,她的呼吸驟然停滯。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倒流。
照片的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塞納河。遠處的艾菲爾鐵塔隱沒在淡金色的晨霧中。畫面的正中央,站著一個年輕女孩。
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衣角被河風吹得揚起。身前架著一個木質畫板,手裡拿著調色盤和畫筆。
女孩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偏著頭,看著遠處的風景。陽光肆無忌憚地灑在她的臉上,勾勒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和清麗絕倫的五官。
她笑得那樣張揚,那樣明亮。眼睛裡盛滿了對整個世界的好奇與野心。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生命力與傲氣。
蘇念卿死死盯著那張臉,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是林秀芝。
是她的母親。
可是這和她記憶里的母親完全不一樣。在蘇念卿二十一年的生命里,林秀芝永遠是枯槁的、蒼白的、被生活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的。
她記憶里的母親,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躲在逼仄漏水的出租屋裡劇烈咳嗽。咳出的血絲染紅了廉價的衛生紙。那雙曾經握畫筆的手,布滿了凍瘡和裂口,每天在冰冷的自來水裡洗著永遠洗不完的衣服。
那是被蘇建國這個賭徒吸乾了骨血,在底層泥沼里苦苦掙扎的林秀芝。
而照片裡這個光芒萬丈的天才少女,對蘇念卿來說,陌生得像另一個宇宙里的人。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相紙上。暈開了一小圈水漬。
蘇念卿慌亂地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模糊。巨大的酸楚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她跌坐在地毯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喉嚨里破碎的嗚咽。
畫室的門被推開。
陸景深穿著深黑色的高定西裝,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室外寒氣走了進來。他剛才在書房聽完沈硯關於溫斯頓家族掌權人入住半島酒店的匯報,正準備過來陪她喝下午茶。
目光觸及地毯上那個顫抖的單薄身影,男人金絲眼鏡後的眸光驟然沉下。
他大步走過去,單膝跪在地毯上。修長冷白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
雪松木的冷香強勢且溫柔地包裹了她。
「怎麼了。」陸景深嗓音極低,透著不容置喙的安撫力量。
蘇念卿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手裡死死捏著那張照片。她抬起頭,眼眶紅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陸景深。」她聲音啞得厲害,把照片遞到他面前。「這是我媽媽。她以前……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陸景深垂下眼眸,視線掃過那張舊照片。
他當然知道林秀芝的過去。沈硯查回來的那些絕密檔案里,詳細記錄了林秀芝在巴黎留學時的驚艷才華,以及後來被溫斯頓家族捲入的隱秘風波。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收緊了手臂的力道,將她抱得更緊。
寬大的手掌覆上她顫抖的手背,將她冰涼的手指一根根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嗯。很美。」陸景深指腹粗糲地擦過她眼角的淚痕。「和你一樣。」
他沒有問信是哪裡來的。沈硯既然放行,就說明這封信不在溫斯頓家族的威脅名單里。
蘇念卿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幾頁寫滿法文的信紙上。
「我看不懂寫了什麼。」她眼底透著迫切的渴望,像一個在黑暗裡迷路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微光。「你能念給我聽嗎。」
陸景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他伸出長臂,將那幾頁信紙拿了過來。目光在花體法文上快速掃過。
寄信人是皮埃爾·杜邦。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前任油畫系教授。
陸景深調整了一個姿勢,讓蘇念卿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低沉醇厚的嗓音在畫室安靜的空氣中緩緩響起。
他直接將複雜的法文翻譯成了平穩的中文。
「尊敬的蘇念卿女士。請允許一個退休的老頭子,用這樣冒昧的方式打擾你。」
陸景深的聲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帶著一種能撫平一切焦躁的魔力。蘇念卿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微微的震動,顫抖的身體逐漸平靜下來。
「上個月,我在法國的一本藝術雜誌上,看到了關於滬城當代美術館新館藏作品的報導。我看到了你的畫作,《追光》。」
陸景深念到這裡,語氣停頓了半秒。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孩。
蘇念卿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陸景深收回視線,繼續看著信紙。
「那是一幅極具生命力的作品。但真正讓我震驚的,是你對光影交界處那種近乎偏執的處理方式。那種鈷藍色與暖黃色的過度,那種看似隨性實則精準到極致的筆觸。」
「我太熟悉這種筆觸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只有一個人能畫出這樣的光影。」
蘇念卿的手指猛地收緊,抓皺了陸景深的西裝襯衫。
陸景深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安撫性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二十二年前,我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任教。我遇到過一個來自東方的女孩。她叫林秀芝。」
陸景深的聲音很穩,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他只是忠實地傳遞著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老教授的記憶。
信里詳細描述了林秀芝在巴黎求學時的生活。描述了她為了買顏料在街頭給人畫速寫,描述了她在深夜的畫室里對著一盞孤燈死磕色彩的瘋狂。
描述了她是如何在全校的畢業展上,用一幅名為《黎明之前》的油畫,拿下了當年的最高金獎。
蘇念卿聽著這些陌生的往事,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終於知道自己骨子裡那股對色彩的狂熱是從哪裡來的。她終於知道,母親在臨死前,為什麼死死抓著她的手,讓她無論如何都要繼續畫下去。
因為那是林秀芝被折斷的翅膀。是林秀芝未竟的夢想。
陸景深翻到最後一頁。
紙張的邊緣有些泛黃。老人的字跡在這裡變得有些潦草,似乎寫信的人也陷入了極大的情緒波動中。
陸景深看著最後一段話,眸光深邃如海。
他把信紙放在茶几上,雙手捧起蘇念卿的臉。溫熱的指腹一點點擦乾她臉上的淚水。
「最後一句寫了什麼。」蘇念卿聲音發顫,眼神里滿是執拗。
陸景深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信紙上最後的結語翻譯給她聽。
「你的母親是我教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她本該擁有整個世界。如果你願意,我想把她的故事講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