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周霆。」陸景深看著沈硯。「讓他把那份藏了三年的醫學鑑定報告拿出來。」
沈硯收起桌面上那封法文原件,微微低頭領命。
景深資本三十七樓。
整整三天。
總裁辦那扇厚重的雙開胡桃木大門沒有打開過一次。
落地窗外的滬城下了一場連綿不絕的暴雨。陰雲壓在鋼筋水泥的森林上方,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網上的輿論已經徹底失控。水軍帶著節奏,將蘇念卿從一個天才新銳畫家,釘死在抄襲犯的恥辱柱上。美術館外圍甚至聚集了舉著橫幅要求撤展的極端藝術狂熱分子。
外界狂風驟雨,三十七樓內部卻是一台精密到令人膽寒的殺戮機器。
沈硯帶著景深資本最核心的五人情報團隊,在隔壁的會議室里晝夜不停地運轉。
濃黑的咖啡換了一壺又一壺。鍵盤敲擊聲密集如雨點。
陸景深坐在大理石辦公桌後。
深黑色的襯衫領口扯開了兩顆紐扣。領帶隨意地扔在真皮沙發上。金絲眼鏡被擱在桌角。
他沒有合眼。
深邃的眼底隱隱泛著血絲,周身裹挾的戾氣卻越發濃重。像一頭蟄伏在暗處,正慢條斯理舔舐利爪的凶獸。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沈硯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走進來。他眼底同樣布滿紅血絲,步伐卻極穩。
「陸總。底牌全部摸清了。」
沈硯走到辦公桌前,將文件分門別類地攤開。
第一份文件,是一個加密硬碟。
「太太在建國西路畫室的全部監控錄像已經提取完畢。從畫布上架的第一天,到最後一筆顏料干透。時間戳精確到秒。」
沈硯點開平板電腦,調出一段加速畫面。
畫面里,蘇念卿穿著寬大的圍裙,一次次調色,一次次推翻。每一次光影的疊加,每一處筆觸的停頓,都帶著清晰可見的思考軌跡。
「這份錄像經過了國際最權威的數字鑑定機構認證。沒有任何剪輯痕跡。足以證明《裂縫裡的花》是百分之百的原創。」
陸景深目光掃過屏幕上女孩倔強專注的側臉。
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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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糲的指腹壓在平板邊緣,力道大得指骨泛白。
「繼續。」他嗓音沙啞,透著冰冷的殺意。
沈硯翻開第二份文件。
這是一份極其複雜的股權穿透圖。密密麻麻的線條交織在一起,最終匯聚在一個點上。
「巴黎那個所謂的莫奈藝術基金會,表面上是由幾個歐洲老牌貴族聯合創立。但我們通過海外渠道,黑進了他們的內部資金流水。」
沈硯指著穿透圖最底端的那個名字。
「層層離岸公司和空殼信託掩護下,基金會的絕對實控人,指向法國波爾多的一處私人酒莊。酒莊的主人,叫陸婉清。」
陸景深冷笑一聲。
胸腔微微震動,笑意卻未達眼底。
陸婉清。陳芳華遠嫁法國的小女兒。
「陳芳華倒也算有點腦子。」陸景深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那枚銀色打火機。「知道利用溫斯頓家族的殼子,把髒水從國外潑進來。以為隔著半個地球,我就查不到她親生女兒頭上。」
「陸婉清在巴黎藝術圈混得並不如意。這次利用基金會發難,除了配合陳芳華在國內奪權,也是為了討好路易斯。」沈硯補充道。
打火機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幽藍色的火焰騰起,映亮了男人眼底的嘲弄。
「把這份股權穿透報告直接發給法國稅務局。告訴他們,陸婉清名下的酒莊涉嫌跨國洗錢。」陸景深語氣平淡,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讓她先在巴黎的看守所里待上幾個月。」
「明白。」
沈硯翻開最後一份文件。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上了一絲荒謬的笑意。
「陸總。最關鍵的一擊在這裡。」
沈硯將幾張空白的表格排在桌面上。
「關於那個被指控抄襲的源頭——羅馬尼亞已故畫家,埃米爾·杜米特雷斯庫。」
「我們動用了歐洲所有的情報網。查了羅馬尼亞過去一百年的戶籍檔案、歐洲各大美術學院的學籍記錄、各大畫廊的交易明細,甚至查了全歐洲的死亡證明。」
沈硯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
「查無此人。」
空氣在這一刻陷入死寂。
陸景深眸光微凝。
「沒有出生記錄,沒有納稅記錄,沒有展覽記錄。連一張照片都沒有。」沈硯指著那幅在網上瘋傳的對比圖。「那幅所謂的遺作,不過是一幅不知道從哪個跳蚤市場淘來的無名舊畫。陳芳華找人做舊,修改了部分光影細節,然後硬生生捏造了一個名字。」
「一個被虛構出來的幽靈大師。」
陳芳華等了兩年。
自以為布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跨國死局。
結果底牌爛得令人髮指。
陸景深垂下眼眸。
視線落在那些空白的調查報告上。
他原以為要費些手腳,沒想到對方蠢得連造假都漏洞百出。
「把所有資料匯總。」陸景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冷白色的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他冷硬鋒利的下頜線。
「整理成冊。明天上午,我要讓這份報告出現在所有主流媒體的辦公桌上。包括溫斯頓家族在倫敦的總部。」
沈硯點頭,將桌上的文件飛快地收攏進加密文件夾。
三十頁的絕殺報告。
每一頁都是釘死陳芳華和路易斯的棺材釘。
沈硯退了出去。
三十七樓的總裁辦重新陷入安靜。
陸景深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
三天沒有聯繫她。
他知道她正處於怎樣的輿論漩渦中。那些惡毒的謾罵,那些鋪天蓋地的指控,足以摧毀一個心智稍弱的人。
但他必須忍住。
他要讓她自己站穩。只有經歷過這種程度的風暴,她才能真正剝離掉過去那個怯懦自卑的外殼,成為足以與他並肩的陸太太。
修長的手指按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建國西路洋房。
二樓畫室。
蘇念卿沒有看網上的任何消息。
她穿著那件沾滿顏料的舊圍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暴雨如注,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畫架上是一幅全新的畫布。底色已經鋪好,是極其溫暖的橘色調。
她手裡握著畫筆。
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手機貼在耳邊。
聽筒里傳來男人略顯沙啞的呼吸聲。
「在畫畫。」陸景深低沉的嗓音穿透電波,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力量。
「嗯。」蘇念卿看著畫布上的橘色。「在調一種新的亮色。總覺得差了一點溫度。」
她沒有哭。
沒有問網上的事。
沒有問他這三天去了哪裡。
她平靜得像一灣深不見底的湖水。
陸景深胸腔里那股翻湧了三天的暴戾,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下來。
他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她握著畫筆專注的模樣。
「不怕嗎。」他問。
「不怕。」蘇念卿放下畫筆,指腹輕輕蹭過畫布邊緣。「因為你在。」
極簡的四個字。
砸在陸景深的心口,掀起滔天的巨浪。
她終於學會了毫無保留地依賴他。不是出於恐懼,不是出於交易。而是出於靈魂深處的絕對信任。
陸景深睜開眼。
金絲眼鏡被他重新戴上。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占有欲。
他看著窗外漸漸停歇的暴雨,語氣是掌控一切的從容。
「明天上午十點,在家看電視。」
蘇念卿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