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又來?」聽筒里周霆的聲音因為極度震驚變了調。
陸景深垂下眼眸。
視線落在走廊盡頭的虛空處。
昏暗的壁燈打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落下一片深邃的陰影。
「明天上午,清空婦產科VIP通道。」男人的嗓音啞得厲害,帶著不容置喙的沉冷。
掛斷電話。
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修長冷白的手指捏緊了手機邊緣,指骨泛出慘白的顏色。
結紮手術是他親自逼著周霆做的。
醫學上萬分之一的意外腔道復通概率,偏偏砸在了他最不敢賭的軟肋上。
推開臥室厚重的橡木門。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暖橘色的地燈。
蘇念卿蜷縮在大床中央,呼吸清淺。
女孩蒼白的臉上還帶著剛才劇烈嘔吐後的疲態。
陸景深放輕腳步走過去。
他單膝跪在床邊,大掌溫熱粗糲,極盡輕柔地撥開她貼在額角的碎發。
那雙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算無遺策的黑眸里,此刻翻湧著極其濃重的自責。
三年前產房外那場九死一生的搶救,是他這輩子都不願回想的噩夢。
他發過誓,絕不讓她再受一次那種苦。
可命運偏偏給他開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玩笑。
四個月後。
滬城兒童醫院,私立婦產中心頂層。
陽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將寬敞的檢查室照得透亮。
走廊外,十二名深黑西裝的特勤嚴絲合縫地把守著每一個出入口。
沈硯站在電梯口,攔截了所有試圖靠近的閒雜人等。
檢查室內。
蘇念卿躺在柔軟的檢查床上。
寬大的病號服被掀起一角,露出微微隆起的白皙小腹。
陸景深坐在床沿。
他今天穿了一件極簡的深黑色襯衫,領口敞開兩顆紐扣,袖口挽到手肘。
大掌緊緊包裹著女孩纖細微涼的指尖。
即使室內恆溫,他的掌心依然滲著一層薄汗。
這四個月,對他而言是一場漫長的凌遲。
孕早期的反應比懷小橘時還要劇烈。
她吃什麼吐什麼,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連畫筆都握不穩。
每天夜裡,他只能靠在她身側,用溫熱的掌心替她揉按酸痛的腰椎,整宿整宿不敢合眼。
周霆穿著白大褂,坐在儀器前。
他手裡拿著塗滿耦合劑的探頭,動作極輕地貼上蘇念卿的腹部。
彩超屏幕上,黑白交織的影像開始閃動。
室內極其安靜。
只有儀器運行的細微嗡鳴聲。
陸景深死死盯著屏幕。
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他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探頭在小腹上緩慢滑動。
周霆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漸漸收斂。
他湊近屏幕,眉頭微挑,仔細辨認了三秒。
隨後。
他極其響亮地「嘖」了一聲。
這聲突兀的音節,在安靜的檢查室里被無限放大。
陸景深包裹著蘇念卿的大掌猛地收緊。
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麼了。」男人的嗓音沉得像淬了冰,透著極度的壓抑。
蘇念卿也被這聲「嘖」弄得有些緊張。
她下意識想起身,卻被陸景深按住了肩膀。
周霆轉過頭。
那雙總是透著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表情極其微妙。
他看著陸景深,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蘇念卿。
「恭喜。」周霆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嘆。
「兩個。」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蘇念卿愣住了。
她微微睜大眼睛,清澈的杏眸里滿是錯愕。
兩個?
陸景深僵在原地。
他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回彩超屏幕上。
周霆移動探頭,將畫面放大,並按下了聲音外放鍵。
屏幕中央,清晰地呈現出兩個小小的輪廓。
伴隨著儀器擴音器里傳出的聲音。
「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
兩道極其微弱卻規律跳動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迴蕩在空曠的房間裡。
那是兩個全新的生命。
陸景深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張能在百億談判桌上舌戰群儒的薄唇,此刻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暗紅。
「龍鳳胎。」周霆把列印出來的報告單抽出來,遞到陸景深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男人僵硬的肩膀。
「老陸,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
萬分之一的復通概率。
還是一次懷倆。
周霆做了這麼多年的醫生,也是第一次見證這種離譜的醫學奇蹟。
陸景深沒有接那份報告。
他的視線依然死死釘在屏幕上。
大掌捧著蘇念卿的臉頰,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眼尾的皮膚。
「卿卿。」他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蘇念卿看著男人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有震驚,有狂喜,但更多的是極度的自責與後怕。
懷一個已經讓她吃盡了苦頭。
現在是兩個。
這意味著她要承受雙倍的壓迫,雙倍的危險。
她抬起手,覆在男人寬大的手背上。
「我沒事。」她聲音很輕,卻透著安穩落地的力量。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滬城的高架橋上。
車廂內極其安靜。
擋板升起,將前后座徹底隔絕成一個私密的封閉空間。
陸景深坐在后座。
他沒有處理任何公事。
手提電腦被隨意地扔在旁邊的真皮座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深邃的視線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
從上車開始,他一路沉默。
下頜線繃得很緊。
蘇念卿坐在他身側。
她偏過頭,看著男人冷硬的側臉。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唯一無法掌控的,就是她的身體。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探入他寬大的掌心。
觸碰到的那一刻,蘇念卿微微一怔。
他的手心全是汗。
冰涼,潮濕。
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景深。」她輕輕喊他的名字。
陸景深轉過頭。
金絲眼鏡後的黑眸里,壓抑著濃重的情緒。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力道極大,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念念。」他開口。
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嗯?」蘇念卿看著他。
陸景深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嬰兒房得重新裝修了。」
男人的聲音很低。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沒有提任何關於雙倍危險的事。
他把所有的恐懼和自責都壓在心底,用最平淡的語氣規劃著名他們的未來。
蘇念卿鼻尖微酸。
她往他懷裡靠了靠,把臉頰貼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小橘的房間旁邊,剛好空著一間。」她輕聲說。
陸景深收緊手臂,將她嚴絲合縫地抱進懷裡。
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不夠。」
他閉上眼,呼吸沉沉地落在她的耳畔。
「明天讓沈硯把隔壁那棟洋房也買下來。打通。」
蘇念卿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太誇張了。」
「不誇張。」陸景深低聲反駁。
邁巴赫駛入建國西路的林蔭道。
初冬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車窗上。
車門打開。
陸景深先一步跨下車。
他沒有讓司機幫忙,親自繞到另一側,將蘇念卿從車裡打橫抱起。
「我自己可以走。」蘇念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掙扎了一下。
「別動。」男人收緊手臂,語氣不容置喙。
他抱著她,穩穩地穿過庭院。
剛走到客廳門口,張媽迎了上來,臉色有些古怪。
「先生,太太。」張媽壓低聲音,指了指客廳的方向。
陸景深停下腳步。
深黑的眸子透過玄關的屏風,看向客廳的沙發。
那裡坐著一個穿著考究唐裝的老人。
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
陸振邦。
老爺子平時極少來建國西路。
今天卻不請自來。
陸景深抱著蘇念卿的手臂微微收緊。
他大步走進客廳,將懷裡的女孩穩穩地放在柔軟的單人沙發上。
轉身擋在她身前。
「爺爺。」陸景深嗓音極淡,「您怎麼來了。」
陸振邦雙手交疊在拐杖上。
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越過陸景深高大的身軀,直勾勾地盯著蘇念卿的肚子。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緊繃感。
老爺子沉默了足足十秒。
拐杖在青磚地面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我聽說。」陸振邦緩緩開口,聲音透著歷經滄桑的威嚴。「老宅那邊有人嘴碎,說你今天調了十二個特勤去封醫院的VIP通道。」
他目光猛地一沉,視線如刀般釘在陸景深身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怎麼,陸家又要有喜事,你打算瞞我這老頭子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