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陸家又要有喜事,你打算瞞我這老頭子到什麼時候?」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緊繃感。
陸景深單手護在蘇念卿身前,高大挺拔的身軀將她擋得嚴嚴實實。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的黑眸沒有半分波瀾。
他迎上陸振邦銳利的視線,嗓音極淡。
「沒打算瞞。」
男人修長冷白的手指輕輕搭在沙發靠背上,語速不緊不慢。
「卿卿懷孕了。四個月。」
陸振邦握著紫檀木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
老宅那邊只傳出景深資本封鎖了婦產中心VIP通道,他本以為只是普通的孕檢,甚至做好了借題發揮敲打敲打這個孫子的準備。
「四個月?」老爺子聲音發沉,目光越過陸景深,落在蘇念卿身上。
「兩個。」
陸景深再次開口,低啞的嗓音在空曠的客廳里砸下重磅炸彈。
「龍鳳胎。」
吧嗒。
那根陪伴了陸振邦十幾年的紫檀木拐杖,毫無預兆地滑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整個客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張媽站在玄關處,連大氣都不敢出。
陸振邦僵在原地。渾濁的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陸家人丁單薄。到了陸景深這一代,更是險些斷了香火。如今不僅有了小橘,竟然還奇蹟般地迎來了龍鳳胎。
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顫巍巍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拐杖。
他沒有再看陸景深,而是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蘇念卿面前。
陸景深眉頭微蹙,下意識想要阻攔,卻被蘇念卿輕輕扯住了衣角。
女孩坐在柔軟的單人沙發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清澈的杏眸里沒有半分怯懦。
「爺爺。」她聲音溫和,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陸振邦定定地看著她。
良久。
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股常年縈繞在周身的上位者威壓,在這一刻盡數散去。
「好。」陸振邦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孩子。你受苦了。」
他轉過頭,視線狠狠剜了陸景深一眼。
「公司的事放一放。建國西路這邊的安保再加一倍。缺什麼藥材補品,直接去老宅的庫房裡挑。」
老爺子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嚴厲。
「要是再讓她受半點委屈,我唯你是問。」
陸景深眸光微動。
他知道,這是陸家這位最古板嚴苛的掌權人,徹底向蘇念卿低了頭。
「我知道。」男人沉聲回應。
陸振邦沒有多留。他拄著拐杖,轉身朝門外走去。步伐雖然緩慢,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輕快。
送走老爺子,客廳重新恢復了安靜。
初冬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景深走到沙發旁,彎腰將蘇念卿打橫抱起。
「去樓上休息。」他語氣不容置喙。
蘇念卿靠在他寬闊堅硬的胸膛上,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雪松木冷香。
「小橘呢?」她輕聲問。
「在兒童房午睡。」陸景深抱著她穩步走上樓梯,「張媽看著她。」
把女孩安頓在臥室的大床上,男人替她掖好被角。
大掌溫熱粗糲,輕輕摩挲著她蒼白的臉頰。
「睡一會兒。」他嗓音低啞,「我陪著你。」
蘇念卿確實累了。孕早期的反應耗盡了她大部分體力。她閉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陸景深坐在床邊,視線一寸寸描摹過女孩安靜的睡顏。
金絲眼鏡後的黑眸里,翻湧著極其濃重的自責與心疼。
不知過了多久。
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條縫。
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
小橘穿著粉色的連體睡衣,手裡抱著一隻耳朵快要掉下來的毛絨兔子。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落在床邊那個高大的背影上。
「爸爸。」小女孩壓低聲音,奶聲奶氣地喊。
陸景深轉過頭,眉眼間的冷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奈的寵溺。
他站起身,邁開長腿走到門口,彎腰將女兒抱起來。
「媽媽在睡覺。」他壓低聲音。
小橘乖巧地點點頭,兩隻小手摟住男人的脖子,小臉貼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床上的蘇念卿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
「小橘醒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陸景深抱著女兒走過去,在床沿坐下。
蘇念卿撐著身子坐起來,後背靠在柔軟的枕頭上。
她朝小橘招了招手。
「過來,到媽媽這裡來。」
陸景深把小橘放在床上。
小女孩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在蘇念卿身邊坐好。
蘇念卿拉過女兒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媽媽肚子裡有小寶寶了。」她聲音極盡溫柔,眼底泛著淺淺的笑意。
小橘歪著腦袋。
那雙和陸景深如出一轍的黑眸里滿是好奇。
小手在媽媽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有幾個呀?」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問。
蘇念卿伸出兩根手指,在女兒面前晃了晃。
「兩個。」她輕聲說,「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小橘愣住了。
她盯著媽媽的肚子看了很久,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龐大的信息量。
然後。
小女孩極其鄭重地趴下身,把柔軟的小臉貼在了蘇念卿的肚子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對著肚子,語氣嚴肅得像是在下達某種指令。
「我是姐姐。」
小橘的聲音清脆稚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們要聽我的話。不許欺負媽媽。」
安靜的臥室里。
就在小橘話音落下的那一秒。
蘇念卿的小腹處,突然傳來極其輕微的觸動。
像是有一條小魚在水裡吐了一個泡泡,又像是有一隻小手輕輕推了一下肚皮。
隔著衣料,準確無誤地踢在了小橘貼著的地方。
小橘猛地抬起頭。
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驚喜與錯愕。
她轉過頭,一臉嚴肅地看著蘇念卿。
「媽媽,他們答應了。」
蘇念卿愣住了。
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酸澀。
溫熱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純白色的被面上。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胎動。
不是冰冷的彩超儀器上的黑白影像,而是兩個鮮活的生命,在用他們特有的方式,回應著這個世界。
陸景深坐在床邊。
男人修長冷白的手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粗糲的指腹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傾身將母女倆一起擁入懷中。
寬大堅硬的胸膛,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風雨,撐起了一方絕對安全的淨土。
夜幕降臨。
建國西路洋房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吃過晚飯,蘇念卿靠在床頭看書。
臥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小橘穿著拖鞋,噠噠噠地跑進來。
她手裡依然抱著那隻舊兮兮的毛絨兔子。那是她一歲生日時,蘇念卿親手給她縫的。
小女孩跑到床邊,費力地踮起腳尖。
她把那隻最心愛的毛絨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蘇念卿的枕頭旁邊。
「給弟弟妹妹的。」小橘仰起小臉,認真地說。
蘇念卿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她彎下腰,在女兒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謝謝小橘。弟弟妹妹很喜歡。」
得到滿意的答覆,小女孩心滿意足地轉身。
她爬上自己的小床,熟練地拉過被子蓋好,抱著另一隻備用的兔子,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房間裡只剩下地燈的暖橘色光暈。
陸景深洗完澡從浴室出來。
男人腰間只圍了一條純白色的浴巾,寬闊的肩背上還掛著未擦乾的水珠。
水滴順著壁壘分明的腹肌線條滑落,沒入浴巾邊緣。
他走到床邊。
視線落在枕頭旁那隻突兀的毛絨兔子,又看了看已經睡熟的蘇念卿。
金絲眼鏡被擱在床頭柜上。
那雙失去鏡片遮擋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極深、極沉。
他掀開被子上床,動作極輕地將女孩攬入懷中。
大掌習慣性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短暫的舒緩。
就在這時。
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伴隨著極其微弱的震動聲。
陸景深眸光微凝。
他單手撈過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周霆的名字。
男人修長的手指滑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聽筒里,周霆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透著一股極其罕見的凝重。
「老陸。下午那份彩超報告,我重新做了一次數據建模。」
走廊外颳起一陣冷風,吹得窗戶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陸景深摟著蘇念卿手臂猛地收緊。
「說。」他嗓音壓得極低,透著冰冷的寒意。
周霆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兩個胚胎的著床位置,比預想的要兇險。」周霆頓了頓,聲音乾澀,「如果強行保胎,到了孕晚期,極有可能會引發大出血。」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陸景深垂下眼眸。
視線死死鎖在女孩安靜恬淡的睡顏上。
指骨泛出慘白的顏色。
「我要絕對安全的方案。」男人對著電話,一字一頓。
「沒有絕對安全。」周霆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力感,「老陸,你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必要的時候,只能保一個。」
嘟。
電話被切斷。
陸景深靠在床頭。
黑暗中,男人冷峻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低下頭,薄唇輕輕貼上蘇念卿溫熱的額頭。
呼吸沉重得仿佛壓著千鈞巨石。
懷裡的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瑟縮了一下。
「景深……」她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聲。
陸景深大掌捂住她的耳朵。
「睡吧。」
男人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暗夜裡,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眸,透著不惜與死神搏命的瘋狂。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再把她從他身邊奪走。
哪怕是命運本身。
明天。
他要親自去見一個人。
一個被流放在西北礦區,永遠見不得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