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流放在西北礦區、永遠見不得光的人,在兩個月前被秘密抽走了三大管造血幹細胞,連夜空運回滬城,鎖進了景深資本最核心的地下冷庫。
那是陸景深為蘇念卿準備的最後一道底牌。
孕六月。
初冬的寒風卷著枯葉擦過建國西路洋房的玻璃窗。
主臥里地暖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安神香。
蘇念卿從沉睡中驚醒。
小腹處傳來一陣輕微的下墜感。兩個小傢伙似乎在肚子裡翻了個身,動作不大,卻足以讓淺眠的她醒來。
她下意識伸出手,摸向身側的位置。
平整的真絲床單上透著沁涼。
沒有人。
蘇念卿睜開眼。借著床頭暖橘色的地燈,她看清了空蕩蕩的大床。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杯底壓著一張字條。
字跡遒勁凌厲,透著寫字人刻意壓制的力道。
「去書房處理郵件,醒了叫張媽。」
蘇念卿盯著那張字條看了幾秒。
這兩個月來,他失眠的頻率越來越高。
自從四個月那次產檢回來後,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就像是上了一根崩到極致的發條。他用雷霆手段買下了隔壁的洋房,連夜打通擴建。周霆的頂尖醫療團隊直接搬進了一樓的客房,二十四小時待命。
他甚至停掉了景深資本近半數的跨國併購案,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陸總護妻心切。
可蘇念卿知道,他在害怕。
那種恐懼被他藏在金絲眼鏡後深邃的黑眸里,藏在每一次她孕吐時他發顫的指尖里。
蘇念卿沒有按鈴。
她雙手撐著床沿,有些艱難地坐起身。六個月的雙胎,讓她的肚子比普通孕婦大出許多,腰椎每天都承受著極大的壓迫感。
披上一件厚實的羊絨披肩,她推開臥室厚重的橡木門。
走廊里亮著昏暗的地燈。
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面沒有半點光亮。
蘇念卿腳步微頓。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長長的走廊,落在那間剛剛打通擴建好的嬰兒房上。
門虛掩著。
沒有開燈。
蘇念卿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
透過門縫,清冷的月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駁冷硬的霜白。
房間中央並排擺著兩張頂級環保材質的嬰兒床。一張掛著粉色的床鈴,一張掛著藍色的。
陸景深就坐在那張藍色的嬰兒床旁邊。
他沒有戴那副極具壓迫感的金絲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家居服,背對著門。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十指交叉,死死抵著自己的額頭。
寬闊的脊背在月光下崩出一條極度僵硬的弧線。
像是一座隨時會坍塌的孤島。
蘇念卿靠在門框上。
清澈的杏眸里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
她沒有出聲,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空氣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落地鍾秒針走動的微弱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緊繃的神經。
陸景深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那雙能在談判桌上翻雲覆雨的大掌,此刻正死死攥著一張揉皺的彩超單。
單子上那句「極可能引發大出血」的醫學批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日日夜夜懸在他的咽喉上。
他不敢回臥室。
他怕自己身上裹挾的寒意會驚擾她的睡眠,更怕自己一旦閉上眼,腦海里全是三年前產房外那場九死一生的噩夢。
過了很久。
久到蘇念卿以為他已經在這死寂中凝固。
男人開口了。
「十二歲那年,我爸媽走的時候,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有家人了。」
聲音極低。
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徹底淹沒。帶著砂紙打磨過般的粗糲與乾澀。
他沒有回頭,卻知道她站在那裡。
蘇念卿的心臟被這句輕飄飄的話狠狠攥了一下。
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知道陸景深十二歲那年經歷過什麼。一場慘烈的車禍,帶走了他的父母,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這座吃人的老宅里。
三十八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沒有感情的刀,活成了滬城商界最冷血陰狠的獵手。
直到遇見她。
蘇念卿推開門。
她沒有去按牆上的開關,任由自己走進那片清冷的月光里。
拖鞋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走到他身後。
張開雙臂,從背後環住他寬闊僵硬的肩膀。
隔著薄薄的羊絨披肩,她把臉頰輕輕貼上他單薄的脊柱。
男人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那股常年縈繞在他周身的雪松木冷香,在此刻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脆弱。
「你現在有四個家人了。」
蘇念卿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安穩落地的力量。
溫熱的呼吸透過家居服的布料,一點點滲進他冰冷的皮膚。
「以後會更多。」
陸景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交疊在自己胸前的手上。
女孩的手指纖細白皙,指尖還帶著剛從被窩裡出來的溫熱。
男人反手握住她的手。
力道極大。
幾乎要把她的骨節揉進自己的血肉里。掌心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怕保護不了你們。」
他嗓音啞得不成樣子。透著一個上位者剝開所有偽裝後,最深沉的恐懼與無力。
蘇念卿沒有掙脫。
她任由他握著,身子微微前傾。
「你不需要一個人保護所有人。」
她微微踮起腳尖,溫軟的嘴唇輕輕貼上他後頸緊繃的皮膚。
「我們也會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