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也會保護你。」
這句輕柔的承諾,成了陸景深撐過接下來三個多月漫長煎熬的唯一解藥。
時光推移。孕三十八周。
冬末的冷風颳過建國西路洋房的玻璃窗。室內的暖氣開得極足。
陸景深坐在書房的大辦公桌後。手提電腦屏幕上跳動著景深資本本季度的財務報表。男人卻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的黑眸死死盯著桌面上的監控畫面。那是隔壁嬰兒房和主臥的實時監控。
沈硯敲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陸總。」沈硯壓低聲音,「醫院那邊的安保已經全部到位。頂層VIP通道二十四小時封閉。周院長的醫療團隊就住在隔壁休息室。」
陸景深微微頷首。修長冷白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備用血庫的溫度確認了嗎。」男人嗓音沙啞。
「確認過了。造血幹細胞也已經由專人看管。」沈硯看著自家老闆眼底濃重的烏青,欲言又止。
這段時間,陸景深幾乎把整個滬城最頂尖的醫療資源全砸在了這棟洋房和醫院裡。他提前兩周就把所有應急預案重新演練了一遍。連去醫院的路線,都安排了三套不同的備用方案。
他像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困獸,用最強硬的手段,死死護著自己的領地。
深夜。凌晨兩點。
蘇念卿從睡夢中驚醒。腹部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下墜感。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真絲床單。
旁邊淺眠的男人猛地睜眼。
「怎麼了?」陸景深翻身坐起,大掌已經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好像……發動了。」女孩聲音發顫。
男人深黑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連鞋都沒穿。赤腳踩在羊毛地毯上。大步跨過去按下牆上的緊急呼叫鈴。
整個洋房的應急預案在刺耳的鈴聲中全面啟動。
陸景深彎腰將蘇念卿打橫抱起。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可當蘇念卿因為陣痛而攥緊他手臂的那一刻,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徹底崩塌。
那雙能在談判桌上翻雲覆雨的大掌,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滬城兒童醫院。頂層VIP產房。
無影燈極其刺眼。
蘇念卿躺在產床上。麻醉藥效已經發作,她臉色蒼白,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
陸景深穿著綠色的無菌服,坐在她頭側。
他雙手死死包裹著女孩微涼的指尖。視線根本不敢往下看,只死死釘在旁邊的生命體徵監測儀上。
「老陸,放輕鬆。」周霆全副武裝站在手術台前,手裡拿著手術刀,「各項指標都很平穩。」
陸景深喉結劇烈滾動。
他低下頭,薄唇貼著她汗濕的鬢角,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別怕。我在這。」
蘇念卿反倒轉過頭,虛弱地扯了扯嘴角。
「我不怕。」她輕聲說,「有你在,我不怕。」
陸景深閉上眼,將臉頰貼在她的掌心。男人冷硬的骨骼硌著她柔軟的皮膚,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依戀。
時間被無限拉長。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
陸景深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人徒手捏爆。三年前的恐懼再次捲土重來。他甚至做好了隨時動用地下冷庫那批造血幹細胞的準備。
突然。
一聲極其嘹亮的啼哭聲劃破了產房的死寂。
「出來了。」周霆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輕鬆,「是個女孩。」
護士熟練地剪斷臍帶,清理呼吸道。
「五斤六兩。姐姐很健康。」護士將包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嬰兒抱過來。
陸景深連眼皮都沒抬。
他依然死死盯著心電監護儀,大掌緊緊攥著蘇念卿的手。「你感覺怎麼樣?」他聲音緊繃到了極點。
「我沒事。」蘇念卿偏過頭,目光貪婪地追隨著護士手裡的襁褓。
漫長的十五分鐘過去。
第二聲啼哭緊隨其後響起。比第一聲更加渾厚有力。
「弟弟也出來了。」周霆摘下口罩,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這場手術,他承受的壓力一點不比陸景深小。萬分之一的意外,都有可能讓整個滬城變天。
「五斤八兩。產婦子宮收縮良好,出血量在安全範圍內。老陸,警報解除了。」
直到聽到這句話。
陸景深那根崩了整整六個月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一下。緊握著蘇念卿的手緩緩鬆開,又重新撫上她的臉頰。粗糲的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生理性冷汗。
「辛苦了。」男人嗓音哽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護士將兩個清理乾淨的小傢伙並排放在移動嬰兒床上,推到陸景深面前。
「陸總,您抱抱孩子吧。」
陸景深轉過身。
他低下頭,看著襁褓里兩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東西。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雙臂,動作極其僵硬地將兩個孩子抱了起來。一手托著一個。寬闊的肩膀因為用力過度而崩得死緊。
金絲眼鏡後,那雙向來冷厲深邃的黑眸,一點點泛起濃重的猩紅。
蘇念卿躺在產床上。
她偏過頭,看著這個在滬城商界殺伐果斷的男人,此刻正像個不知所措的新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兩個脆弱的新生命。
「你又哭了。」女孩聲音極輕,透著虛弱的笑意。
陸景深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有。」他嗓音低啞,語氣生硬地否認。
話音剛落。
一滴滾燙的水珠砸落下來。準確無誤地滴在女兒粉色的小毯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兩個小時後。VIP特護病房。
蘇念卿已經被安頓好。陸景深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手裡拿著溫熱的毛巾,細緻地替她擦拭著臉頰。
蘇念卿靠在柔軟的靠枕上,看著男人眼底未褪的猩紅。
「去睡一會兒吧。」她抬起手,摸了摸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
「我不困。」陸景深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張媽牽著小橘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剛下班趕來的許念。
小橘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背帶裙。小丫頭一進門,大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上了房間中央那張雙人嬰兒床。
她鬆開張媽的手,邁著小短腿跑過去。
小女孩踮起腳尖。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扒著嬰兒床的實木欄杆。她探著腦袋,極其認真地審視著裡面兩個熟睡的小人。
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小橘轉過身。
那張和陸景深如出一轍的小臉上,掛著極其嚴肅的表情。
她挺起小胸脯,對著病房裡所有人,用清脆稚嫩的嗓音大聲宣布。
「這是我的弟弟妹妹。」小女孩霸氣地揮了揮小拳頭,「你們不准欺負他們。」
安靜的病房裡。
周霆剛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正好聽到這句奶聲奶氣的霸道宣言。
他愣了一下。
隨即爆發出一陣極其誇張的笑聲。
周霆笑得肩膀直顫,連手裡的水杯都差點端不穩。他彎下腰,一手捂著肚子,指著小橘。
「老陸,你這閨女簡直跟你一模一樣。這護短的架勢,絕了。」
許念站在旁邊,看著笑得毫無形象的周霆,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周霆面前。
這回沒擦冷汗。
用來擦他笑出來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