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後悔。」男人的嗓音沉得像大提琴的低音區。他閉上眼,唇瓣若有似無地蹭過她的耳廓,留下灼人的溫度。
「只是覺得,這輩子賺到了。」
蘇念卿眼睫微顫。腰間收緊的手臂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她偏過頭,視線撞進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那裡面翻湧著極其濃重的情愫,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溺斃在其中。
玻璃鍋里的牛奶發出咕嚕咕嚕的細微聲響。
蘇念卿被他抱得有些熱。她抬起手,輕輕推了推男人堅硬的胸膛。指尖觸及他毛衣下壁壘分明的肌肉線條,帶起一陣輕微的酥麻。
「牛奶要撲出來了。」她聲音極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陸景深沒有鬆手。粗糲的指腹順著她的腰線緩緩上移,最終停留在她脆弱的後頸處。他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這才直起身,大掌越過她的肩膀,極其自然地關掉了爐火。
「今天我去趟公司。」男人退開半步,順手將她垂在臉頰側的碎發撥到耳後,「積壓的幾個跨國併購案,需要當面簽字。」
蘇念卿點點頭。這半年來,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建國西路。景深資本那龐大的金融帝國,全靠沈硯兩頭跑著維持運轉。
上午十點。景深資本頂層總裁辦。
巨大的落地窗外,滬城的冬日天空灰濛濛的。室內恆溫系統運轉著,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咖啡苦澀味。
陸景深坐在寬大的黑色辦公桌後。男人換上了一套深黑色的高定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緒。他又變回了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算無遺策的頂級獵手。
桌面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
沈硯站在辦公桌前。他穿著一貫的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正在匯報北美市場的最新動向。
「……關於溫斯頓家族撤資後的市場空白,目前有三家風投機構試圖介入。其中……」
沈硯的聲音突然停住。
他翻動文件的手指僵在半空。視線落在紙面上密密麻麻的數據上,瞳孔卻毫無焦距。
辦公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鋼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陸景深頭都沒抬。他依然保持著簽字的動作,手腕懸空,筆鋒凌厲地落下一個「陸」字。
足足過了五秒鐘。
沈硯猛地回過神。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抱歉陸總。其中兩家機構的背景調查已經完成,沒有發現異常。」
他強裝鎮定地繼續往下念。聲音卻比剛才低了兩個度,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乾澀。
陸景深合上文件夾。隨手扔在一旁。
男人抬起眼眸。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冷厲的黑眸直直地刺向沈硯。帶著洞察一切的壓迫感。
沈硯被看得後背發涼。他下意識站直了身體,拿著文件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骨泛出慘白的顏色。
一分鐘前,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只是一條極其簡短的微信消息。
林可頌離婚了。
沒有出軌,沒有狗血的爭吵。只是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平靜地聊了一整個晚上。聊到天亮的時候,他們發現彼此想要的生活已經截然不同。
和平分手。財產分割得乾乾淨淨。
沈硯甚至知道,林可頌在簽完字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去街角的火鍋店點了一份最辣的牛油鍋底。她沒有哭。只是把嘴唇辣得紅腫發麻,然後一個人走回了那套空蕩蕩的公寓。
這條消息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割開了沈硯強壓在心底整整一年的隱秘心思。
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想去就去。」
辦公桌後,陸景深突然開口。男人的嗓音極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沈硯愣住了。他錯愕地抬起頭,迎上自家老闆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去什麼?」
陸景深向後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長冷白的手指交叉,隨意地搭在腹部。他看著跟了自己十年的心腹,嘴角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
「你從去年開始就不敢看她。」男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份財務報表,「我眼睛沒瞎。」
沈硯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以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在建國西路遇到林可頌時,他總是表現得公事公辦。哪怕視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他都會用最快的速度移開。
原來在這個男人眼裡,自己早就破綻百出。
沈硯放下手裡的文件。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仿佛要撞破肋骨衝出來。
「老闆。」沈硯睜開眼,聲音啞得厲害,「我想請半天假。」
陸景深垂下眼眸。視線重新落回桌面的文件上。男人拿起鋼筆,語氣漫不經心。
「准了。」
下午三點。滬城老城區的一棟舊公寓樓下。
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的梧桐樹下。初冬的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擦過車身發出細微的聲響。
沈硯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降下一半,冷風灌進來,吹亂了他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
他沒有抽菸的習慣。此刻卻極其煩躁地降下遮陽板,盯著後視鏡里那張緊繃的臉。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明顯的紅血絲。
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身份出現在她面前。
朋友?蘇念卿老公的助理?還是一個覬覦了她整整一年的卑劣旁觀者?
沈硯的手指死死扣著方向盤。力道大得指關節泛白。他盯著公寓樓灰撲撲的單元門,腦海里不斷閃過林可頌一個人吃火鍋的畫面。
那個總是大大咧咧、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女孩,在咽下那些辛辣的食物時,到底咽下了多少委屈。
他推開車門,邁開長腿走下車。
冷風吹透了單薄的西裝外套。他站在單元門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置頂了一年卻極少發消息的對話框。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刪刪減減。最終只發出去三個字。
【下樓。】
十分鐘後。
單元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林可頌趿拉著一雙極其隨意的棉拖鞋走了出來。她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灰色睡袍,頭髮亂糟糟地用鯊魚夾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側,顯得整個人有些憔悴。
她沒有化妝。臉色蒼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烏青。那雙總是透著狡黠與活力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灰敗的霧氣。
看到站在車旁的沈硯,林可頌明顯愣了一下。
她停在台階上,手下意識地攏了攏睡袍的領口。視線在沈硯筆挺的西裝和那張緊繃的臉上掃過。
「你怎麼來了?」林可頌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沈硯僵在原地。
他看著幾步之外的女孩。來之前在腦海里演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那些安慰的話語、深思熟慮的剖白,在撞上她那雙通紅眼眶的瞬間,全部碎成了粉末。
他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冷風卷過兩人之間的空地。氣氛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停滯。
林可頌看著面前這個像個木樁一樣杵著的男人。他平時跟在陸景深身邊,處理百億級別的併購案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卻手足無措得像個做錯事的學生。
「沈特助。」林可頌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陸總派你來視察工作?我最近可沒惹卿卿生氣。」
沈硯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又頹然鬆開。他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吹向她的冷風。
他張了張嘴,嗓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你那個——」
沈硯視線游移,最終極其生硬地落在林可頌空蕩蕩的雙手上。他憋紅了臉,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後半句。
「垃圾袋,我幫你扔。」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林可頌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西裝革履、滿臉漲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的精英特助。
這棟破舊的公寓樓下,連個垃圾桶的影子都沒有。
林可頌看著他。看了很久。
眼眶裡那股強壓了一整晚的酸澀,突然毫無預兆地衝破了防線。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以為一頓火鍋就能燒光所有的軟弱。
可在這個男人極其蹩腳、甚至有些可笑的藉口面前,她引以為傲的盔甲碎了一地。
林可頌忽然笑了。
她低下頭,肩膀極其輕微地顫抖著。笑聲越來越大,帶著破音的沙啞。大顆大顆溫熱的眼淚砸在灰色的睡袍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沈硯慌了。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替她擦眼淚,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死死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