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五秒。
沈硯最終還是沒敢逾越那條線。
手指蜷縮收緊,慢慢退回西裝口袋。他摸出一包沒有任何香味的純白面巾紙,抽出一張,極其生硬地遞到女孩面前。
林可頌看著眼前這張紙巾。
視線順著紙巾上移,落在男人緊繃的下頜線上。她沒有接,只是放任自己哭得更凶。眼淚決堤般砸落,沖刷著這一整年強撐的體面。
沈硯慌了神。
高大的身軀僵硬地往前挪了半步,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初冬灌進巷口的冷風擋得嚴嚴實實。他不會安慰人,只能像個木樁一樣站著,任由女孩壓抑的哭聲在逼仄的樓道前散開。
許久。
林可頌哭夠了。她抽走沈硯手裡的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紅腫著眼睛轉身上樓,留下一句帶著濃重鼻音的道謝。
沈硯站在原地。
看著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熄滅,直到頂樓那扇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緊繃的肩膀才緩緩放鬆,轉身隱入夜色。
翌日上午。
滬城私人醫院頂層,院長辦公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詭異的低氣壓。
周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視線死死盯著桌面上並排擺放的三樣東西。
一大束嬌艷欲滴、包裝極其奢華的厄瓜多紅玫瑰。
一個深藍色的絲絨首飾盒,裡面躺著一條梵克雅寶的限量版項鍊。
還有一張米其林三星餐廳的消費小票。
全被退回來了。
周霆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三十六年,他周大少爺在滬城名媛圈裡從來都是遊刃有餘。只要他招招手,什麼樣的女人不往上撲。偏偏在這個兒科女醫生身上栽了跟頭。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這幾天的慘痛經歷。
昨天送花。
許念剛下手術台,戴著醫用口罩,眼神像看智障一樣看著他。聲音冷得掉渣。
周院,兒科呼吸道感染患兒多,花粉極易引發哮喘。這花您自己留著欣賞。
前天送項鍊。
許念連盒子都沒打開,直接推回他懷裡。
太貴重。而且做手術要摘除所有飾品,戴著麻煩。
大前天請吃飯。
米其林餐廳里,許念看著盤子裡那口不夠塞牙縫的魚子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周院,我連軸轉做了兩台手術,能不能去路邊攤吃碗帶肉的炒麵?這個我真的吃不飽。
周霆越想越鬱悶。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陸景深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聽筒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小嬰兒微弱的哼唧聲。
「說。」
陸景深嗓音壓得極低,透著被打擾的不悅。
周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吐苦水。
「老陸,你說這女人到底想要什麼?錢她不要,浪漫她嫌多餘,吃飯非得去路邊吃灰。我周霆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背景音里傳來蘇念卿溫軟的嗓音。
誰的電話呀。
推銷的。
陸景深面不改色地撒謊。緊接著傳來小橘奶聲奶氣的聲音,嚷嚷著要找周叔叔。
周霆嘴角狂抽。
「陸景深,我好歹是你們家龍鳳胎的救命恩人。」周霆咬牙切齒。
聽筒里傳來男人極輕的冷笑。
「你用砸錢的套路,去追一個連軸轉拿手術刀的醫生。」陸景深語氣極其冷淡,帶著上位者洞若觀火的犀利,「腦子被門夾了?」
周霆被懟得啞口無言。
「那你說怎麼辦?」
聽筒里傳來陸景深最後一句忠告。
「投其所好。」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切斷。
周霆盯著黑掉的屏幕。咀嚼著那四個字。
一小時後。
院長辦公室里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動靜。
砰。
氣球炸裂的聲音。
周霆脫了那身高定西裝,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他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正播放著哄娃教程,手裡拿著幾根細長的彩色氣球,手指扭得快要抽筋。
下午兩點。
兒科住院部走廊。
許念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病曆本,剛查完房走出來。腳步突然在走廊拐角處停住。
不遠處的休息區。
周霆身上套著一件極不合身的黃色志願者馬甲。他沒有戴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高大的身軀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
面前站著一個戴著毛線帽、因為化療掉光頭髮的小女孩。
周霆手裡拿著一根粉色的長條氣球,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正在笨拙地扭動著。
「不對,這個耳朵怎麼這麼長。」周霆小聲嘀咕,手裡的氣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砰。
氣球又炸了。
小女孩嚇得縮了一下肩膀,隨即咯咯笑出聲。
周霆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他沒有生氣,反而從旁邊又抽出一根藍色的氣球,鼓起腮幫子吹氣。
「再等叔叔一分鐘。這次肯定給你扭個最漂亮的小狗。」他聲音放得很輕,透著前所未有的耐心。
許念站在原地。
視線定格在男人鼻尖那層細密的汗珠上。走廊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給那個穿著滑稽馬甲的男人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暈。
許念握著病曆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心臟深處某個常年封閉的角落,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見過周霆豪擲千金的闊綽,見過他在手術台上冷靜果斷的專業。卻唯獨沒見過他蹲在地上,為了哄一個小患兒開心,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笨拙模樣。
許念沒有走過去。
她收回視線,轉身走向護士站。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深夜十一點。
周霆洗完澡。腰間圍著浴巾,四仰八叉地躺在寬大的真皮床上。
手裡百無聊賴地刷著醫學論壇。今天下午捏了兩個小時的氣球,手指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微信提示音突兀地響起。
屏幕頂端彈出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是許念。
周霆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他連頭髮上的水滴都顧不上擦,手指微顫地點開對話框。
【周六有空嗎?】
【我請你吃飯。】
【路邊攤。】
三條極簡的短句。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周霆死死盯著屏幕。足足看了一分鐘。確認自己沒有出現幻覺。
男人猛地扔掉手裡的毛巾,抱著手機在床上翻了個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