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在商場上永遠冷酷無情、算無遺策的黑眸里,此刻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極其明顯的猩紅。
陸景深喉結劇烈滾動。
修長冷白的手指緩緩合上那個暗紅色的錦盒。
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冷硬的白。
陸振邦沒有說話。
蒼老的手端起茶盞。輕輕拂去水面上的浮葉。
許久。
「謝謝爺爺。」陸景深嗓音極啞。
他拿起錦盒。轉身走出書房。
門外。蘇念卿抱著熟睡的小橘。靜靜地站在走廊盡頭。
初夏的陽光透過建國西路洋房的梧桐樹葉。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灑下斑駁的光影。
小橘四歲了。
畫室里瀰漫著松節油和亞麻籽油混合的特殊氣味。
蘇念卿穿著寬大的亞麻圍裙。長發隨意地用一支木簪挽在腦後。
手裡拿著調色盤。清澈的杏眸專注地盯著面前的畫布。
幾步之外。
小橘穿著沾滿五顏六色顏料的牛仔背帶褲。盤腿坐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
小丫頭面前支著一個小號畫架。
手裡握著一支紅色的蠟筆。肉乎乎的小臉緊繃著。
眉頭微微擰起。神情像極了陸景深在會議室里看財報的樣子。
蘇念卿放下畫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視線自然地落在一旁的小女兒身上。
小橘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極其認真。
半個小時後。小丫頭丟下蠟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媽媽。」小橘仰起頭。臉頰上蹭著一道綠色的水彩印子。「畫好啦。」
蘇念卿走過去。蹲下身子。
視線落在那張八開的畫紙上。
畫面的構圖極其稚嫩。線條歪歪扭扭。色彩卻異常明亮飽滿。
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樹。樹冠用大塊的綠色水彩暈染開來。上面點綴著密密麻麻的黃色斑點。
那是桂花。
樹下站著五個人。
兩個高高的大人。牽著手。
中間是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孩。旁邊還並排躺著兩個襁褓里的小嬰兒。
蘇念卿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溫熱。
粗糙的畫紙上。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只有滿滿當當的、快要溢出來的安全感與愛。
「走。」蘇念卿牽起小橘沾滿顏料的小手。「我們去給爸爸看。」
二樓。主臥旁的半開放式書房。
陸景深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視線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併購案數據。
修長白皙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實木桌面。
聽到腳步聲。男人敲擊桌面的動作微頓。
他抬起眼眸。視線穿過鏡片。精準地落在門口那大一小兩個身影上。
冷硬的下頜線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陸景深合上電腦。摘下金絲眼鏡。隨手丟在桌面上。
「過來。」男人嗓音低沉。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
蘇念卿牽著小橘走近。
小丫頭平時在家裡無法無天。這會兒卻突然有些侷促。
她把那張畫紙背在身後。小步挪到書桌前。
仰著腦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緊張地盯著陸景深。
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像極了景深資本那些準備匯報工作的部門總監。
「藏了什麼。」陸景深靠在椅背上。深邃的黑眸里染上幾分笑意。
小橘深吸了一口氣。肉乎乎的小手把畫紙舉過頭頂。
「送給爸爸的。」小丫頭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陸景深傾下身。大掌接過那張畫紙。
男人的視線落在畫面上。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蘇念卿站在一旁。指尖下意識地絞著圍裙的邊緣。
她知道陸景深的眼光有多挑剔。哪怕是對待女兒。他也很少給出敷衍的讚美。
足足看了一分鐘。
陸景深長臂一伸。直接將小橘抱進懷裡。放在結實的大腿上。
粗糲的指腹輕輕蹭掉小丫頭臉頰上的水彩印子。
「畫得很好。」男人嗓音壓得很低。透著前所未有的溫和。
他抬起頭。深黑的眼眸直視蘇念卿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
「比媽媽畫得好。」
小橘愣了一下。隨即咯咯地笑出聲。
摟著陸景深的脖子。在他側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蘇念卿臉頰微熱。
她走上前。抬起腳。在男人穿著灰色長褲的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
力道輕得像是在調情。
「陸總現在的評價標準。」蘇念卿咬著下唇。眼底滿是笑意。「真是越來越主觀了。」
陸景深大掌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腰。將她帶向自己。
「我只對我太太和女兒主觀。」男人薄唇貼著她的手背。溫熱的呼吸毫無保留地灑在她敏感的皮膚上。
當天下午。
沈硯親自帶著滬城最好的裝裱師傅。來到建國西路的洋房。
畫室里。
那張八開的兒童畫被極其精心地嵌入了頂級的胡桃木畫框中。
外層罩著防紫外線的博物館級玻璃。
陸景深站在畫架旁。深邃的目光盯著那面最寬闊的白牆。
「掛在這。」男人修長冷白的手指點了一個位置。
沈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呼吸微微一滯。
那個位置。正好處在兩幅巨幅油畫的正中間。
左邊。是蘇念卿當年在地下室里畫出的《裂縫裡的花》。畫面壓抑。色彩暗沉。透著絕境中瀕死的掙扎。
右邊。是她在巴黎斬獲大獎的《生》。色彩明艷。光影交錯。充滿了破繭成蝶的狂熱與生機。
兩名工人小心翼翼地踩著梯子。將小橘的那幅畫穩穩地掛了上去。
退後幾步。
三幅畫並排懸掛。
從壓抑到新生。再到這幅充滿童稚與溫暖的日常。
像極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拼湊出了蘇念卿這跌宕起伏卻最終走向圓滿的半生。
蘇念卿站在陸景深身側。仰頭看著那面牆。
眼底的水光再也藏不住。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陸景深偏過頭。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按進懷裡。
粗糲的指腹極其溫柔地擦去她的眼淚。
「以後。」男人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嗓音低沉沙啞。「牆上只會掛這種畫。」
畫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
沈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燙金的黑色信封。神色極其凝重。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壓低聲音。
「陸總。太太。溫斯頓家族越過藝術基金會。發來了私人邀請函。」
沈硯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蘇念卿身上。
「信函里點名要求。必須由太太親自提供林秀芝女士當年未公開的舊素描。」
空氣中的溫情驟然降溫。
陸景深眸光微轉。深邃的黑眸里翻湧起冰冷的暗芒。
他鬆開蘇念卿。修長白皙的手指接過那個黑色信封。
信封背面。用火漆印著一個繁複的歐洲老錢家族徽章。
那是一朵被荊棘纏繞的鳶尾花。
蘇念卿盯著那個徽章。瞳孔微微一縮。
她記得這個圖案。
十二年前。母親林秀芝病重彌留之際。手裡死死攥著的。就是一張印著這個徽章的泛黃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