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母親林秀芝病重彌留之際。手裡死死攥著的。就是一張印著這個徽章的泛黃名片。
蘇念卿死死盯著那枚暗紅色的火漆印。呼吸徹底亂了節奏。指尖泛起一層病態的蒼白。
細微的顫抖順著她的手臂蔓延。
陸景深眸光微沉。修長白皙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從她手裡抽走那個信封。大掌順勢包裹住她冰涼的雙手。
男人掌心的溫度高得灼人。強勢地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認得這個徽章?」陸景深嗓音低沉。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念卿仰起頭。清澈的杏眸里蒙著一層水汽。
「我媽去世前。」她聲音發澀,「手裡抓著一張名片。上面就是這朵鳶尾花。」
陸景深眼底掠過一抹極度危險的寒芒。
他沒有打開那封信。而是隨手將黑色信封扔回沈硯懷裡。
「收起來。」男人語氣冰冷,「去查溫斯頓家族在歐洲的醫療檔案。連同林秀芝當年的就診記錄。三天內我要看到結果。」
沈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肅穆地點頭。拿著信封悄無聲息地退出畫室。
畫室的門被重新關上。
陸景深低下頭。大掌扣住蘇念卿的後腦勺。將她按進自己寬闊的胸膛。
熟悉的雪松木冷香瞬間將她包圍。
「不想畫就不畫。」男人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脆弱的後頸,「溫斯頓家族的手伸得再長。也碰不到建國西路的一片樹葉。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蘇念卿閉上眼睛。聽著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
胸腔里那股翻湧的窒息感被這股極致的安全感一點點撫平。
「我不怕。」她揪住他深灰色的襯衫衣襟。聲音悶悶的,「我只是覺得。我媽當年在歐洲。可能過得很辛苦。」
陸景深收緊了手臂的力道。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最原始的擁抱。給她最堅實的托底。
三天後。
建國西路洋房。
初夏的晚風卷著庭院裡的廣玉蘭香氣。吹進二樓敞開的落地窗。
今天是陸景深四十一歲的生日。
作為景深資本的最高掌權者。他拒絕了所有商界名流的宴請。推掉了三個涉及百億併購案的跨國視頻會議。
下午四點。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就極其準時地停在了洋房的雕花鐵門外。
陸景深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沒有戴那副極具壓迫感的金絲眼鏡。
男人邁開長腿走進玄關。深邃的黑眸在大廳里掃視了一圈。
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管家迎上前來。接過他臂彎里的西裝外套。
「太太呢?」陸景深嗓音低沉。
「太太在三樓的陽光畫室。」管家恭敬地回答,「從早上進去後就沒出來過。午飯也是送進去吃的。」
陸景深微微蹙眉。
他踩著橡木樓梯拾級而上。皮鞋落在台階上發不出半點聲音。
三樓畫室的門虛掩著。
空氣里瀰漫著松節油和亞麻籽油混合的特殊氣味。
陸景深推開門。
寬敞的畫室中央。立著一個極其巨大的畫架。長寬超過兩米。上面罩著一層厚重的黑絲絨布。
蘇念卿穿著寬大的亞麻圍裙。長發隨意地用一支木簪挽在腦後。
她正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棉布。極其小心地擦拭著畫框的邊緣。
聽見推門的動靜。女孩肩膀微縮。轉過身來。
清澈的杏眸里閃過一絲慌亂。
「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蘇念卿下意識地擋在那個巨大的畫架前。白皙的臉頰上還蹭著一道淡淡的鈦白顏料。
陸景深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花貓一樣的臉頰上。冷硬的下頜線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他邁開長腿。幾步走到她面前。
粗糲的指腹極其自然地蹭掉她臉頰上的顏料印子。
「陸太太是不是忘了。」男人嗓音壓得很低。透著一絲慵懶的沙啞,「今天是什麼日子。」
蘇念卿耳尖泛起一抹緋紅。
她當然沒忘。
整整兩個月。她推掉了所有的商業畫展邀請。甚至連溫斯頓家族的挑釁都暫時擱置。
每天把自己關在畫室里。就是為了趕在今天完成這幅畫。
「沒忘。」蘇念卿咬了咬下唇。聲音軟糯。
她往旁邊退開半步。讓出身後的巨大畫架。
白皙纖細的手指攥住黑絲絨布的一角。深吸了一口氣。
「生日快樂。陸先生。」
伴隨著女孩溫軟的嗓音。厚重的黑絲絨布被緩緩拉下。
畫室里的頂燈傾瀉而下。精準地打在畫布上。
陸景深身形微頓。
男人的視線定格在畫面上。呼吸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停滯。
那是一幅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巨幅油畫。
色彩明亮溫暖。光影交錯間透著極其細膩的溫情。
畫面的背景。是建國西路洋房庭院裡的那棵百年桂花樹。
金黃色的桂花猶如細碎的星光。灑滿了一地。
桂花樹下。鋪著一張柔軟的羊毛地毯。
畫面的正中央。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家居服的男人。
男人沒有戴眼鏡。眉眼間的冷厲與防備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毫無保留的溫柔。
他屈膝坐在地毯上。
三歲多的小橘穿著紅色的裙子。像只慵懶的小貓。趴在他的左肩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
襁褓里的龍鳳胎。清晏和清昀。一人一邊穩穩地窩在他寬大的臂彎里。
男人的下巴輕輕抵著清晏毛茸茸的頭頂。
嘴角帶著一抹極淺、卻直達眼底的笑意。
細碎的陽光穿過桂花樹的枝葉。剛好落在男人的側臉上。將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整幅畫沒有一絲陰霾。
只有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煙火氣與歸屬感。
畫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陸景深站在畫前。背影挺拔如松。
他一言不發。深邃的黑眸死死盯著畫布上的每一個細節。
從男人嘴角的弧度。到小橘熟睡的側臉。再到兩個嬰兒揮舞的小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久到蘇念卿開始覺得不安。
她指尖下意識地絞著亞麻圍裙的邊緣。手心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如此大尺幅的人物群像。
也是她第一次將陸景深卸下所有防備的模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畫布上。
「是不是顏色太亮了?」蘇念卿輕聲開口。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是構圖有點擠?我本來想把庭院的噴泉也畫進去。但是……」
話音未落。
陸景深突然轉過身。
男人大步跨上前。長臂一伸。直接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裡。
力道極大。幾乎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里。
蘇念卿未說完的話被撞碎在男人滾燙的胸膛上。
熟悉的雪松木冷香鋪天蓋地地湧來。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侵略性。
陸景深低下頭。下巴重重地抵著她的發頂。
男人胸腔劇烈起伏。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極其粗重。
三十八歲之前。他的世界只有無盡的算計、冰冷的利益和深不見底的黑夜。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像一頭孤狼。在資本的叢林裡廝殺到死。
直到遇見她。
她不僅把他從深淵裡拉了出來。還給了他一個完整的、鮮活的家。
「念念。」
陸景深嗓音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顫音。
粗糲的指腹穿過她的長髮。扣緊她的後腦勺。
「這是我收到過。」男人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最好的禮物。」
蘇念卿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
但她沒有掙扎。而是順從地靠在他懷裡。雙手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聽著男人胸腔里那句熟悉的話。
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每年都這麼說。」女孩仰起頭。清澈的杏眸里倒映著他深邃的臉龐。
陸景深眸光微動。
他低下頭。薄唇貼著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毫無保留地灑在她的皮膚上。
「因為每年的禮物。」男人聲音低沉。透著致命的蠱惑與深情,「都比去年更好。」
蘇念卿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溫熱。
她在他懷裡笑了。笑出了眼淚。
晶瑩的水珠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還未滴落。就被男人粗糲的指腹極其溫柔地抹去。
畫室里的溫度逐漸升高。
陸景深大掌順著她的脊背緩緩下移。最終停留在她纖細的腰肢上。
正當他準備低頭封住她柔軟的唇瓣時。
男人的視線越過女孩的肩膀。無意間掃過那幅巨型油畫的右下角。
陸景深眸光驟然一凝。
在鋪滿金黃桂花的草地邊緣。有一處極其隱蔽的光影暗面。
那裡用極淡的鈦白顏料。勾勒著一行極其細小的法文。
如果不湊近。根本無法察覺。
陸景深認得那句法文。那是溫斯頓家族百年前的家訓。
而在這行法文的上方。畫著一把被折斷的鳶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