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一遍什麼。」許念停下腳步。女人清冷的眉眼間透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周霆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台階。一把將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拽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
「說你愛我。」周霆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嗓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許念沒有推開他。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僵硬的後背。
「周霆。」許念聲音很輕。「我只說一次。」
樓梯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
這段短暫的溫存被第二天清晨的一通電話徹底擊碎。
上午九點。景深資本頂層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十幾位高管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出。
陸景深坐在主位上。深灰色的高定西裝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黑眸透著令人膽寒的冷厲。
修長白皙的手指把玩著一支鋼筆。
「這份併購案的風險評估。」男人嗓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誰做的。」
被點名的投資部總監額頭冒出一層冷汗。剛要站起身解釋。
放在桌面的黑色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這細微的嗡嗡聲被無限放大。
陸景深眉頭微蹙。他的私人號碼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來電顯示是老宅的座機。
男人拿起手機。修長的手指滑開接聽鍵。
「少爺。」管家蒼老的聲音順著聽筒傳出。帶著無法抑制的泣音。「老爺子他。走了。」
啪的一聲輕響。
陸景深手裡的鋼筆掉落在實木桌面上。滾落到邊緣。砸在地毯上。
會議室里的高管們面面相覷。誰也沒見過這位永遠運籌帷幄的總裁出現過這種失態的動作。
蘇念卿推開會議室大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原本是來給他送一份落在畫室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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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深坐在真皮座椅上。手機還貼在耳邊。
男人的表情沒有崩潰。沒有悲慟。
只有一片令人心驚的空白。
就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被人硬生生拔掉了電源。
蘇念卿永遠記得他當時的眼神。空洞。迷茫。透著一種孩童般不知所措的死寂。
她手裡的文件袋滑落在地。
前一天下午的建國西路洋房。
初秋的陽光很好。
陸振邦穿著暗紅色的唐裝。坐在庭院裡的藤椅上。
小橘穿著鵝黃色的裙子。踩著小板凳。肉乎乎的小手費力地夠著枝頭的桂花。
「太爺爺。」小丫頭捧著一把細碎的金黃。「我給你做桂花糕吃。」
老爺子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蒼老的手摸著小橘的腦袋。連聲說好。
走的時候。陸振邦還特意去嬰兒房看了看熟睡的龍鳳胎。
他的腳步很穩。精神矍鑠。沒有任何生病的徵兆。
誰也沒有想到。那位在滬城商界呼風喚雨了半個世紀的老人。會在第二天清晨的睡夢中安詳地停止了呼吸。
喪禮的規格極高。整個滬城的名流幾乎全部到場。
陸家老宅的中廳被布置成了靈堂。
白色的輓聯從高高的房梁垂下。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線香氣味。
陸景深穿著一身純黑色的西裝。胸前別著白花。
他站在靈堂左側。有條不紊地接待著前來弔唁的賓客。
男人的脊背挺得筆直。臉色透著一種病態的冷白。金絲眼鏡後的黑眸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掉一滴眼淚。甚至連聲音都沒有半分顫抖。
他冷靜地安排著下葬的流程。冷靜地處理著旁支試圖趁亂奪權的暗流。甚至冷靜地讓沈硯去壓下媒體的胡亂報導。
這種絕對的冷靜。讓沈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太太。」沈硯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靈堂里那個挺拔孤寂的背影。聲音壓得很低。「陸總已經三天沒合眼了。水米未進。」
蘇念卿穿著黑色的長裙。臉色同樣蒼白。
她看著陸景深。清澈的杏眸里泛起一層濃重的水汽。
蘇念卿沒有去勸他吃東西。也沒有勸他去休息。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邊。陪他一起站著。
每天上午。她會帶著三個孩子來到老宅。
小橘穿著黑色的衣服。乖巧得讓人心疼。
三歲多的孩子還不懂死亡的真正含義。但她知道太爺爺再也不會醒來吃她做的桂花糕了。
小丫頭拉著弟弟妹妹的小手。跪在蒲團上。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走到陸景深身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抱住男人筆挺的西裝褲腿。
陸景深垂下眼眸。粗糲的指腹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腦袋。
依然一言不發。
第三天夜晚。
陰沉了三天的滬城終於下起了一場秋雨。
冰冷的雨水敲打著老宅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賓客已經全部散盡。
偌大的中廳里。只剩下長明燈微弱的光芒在跳動。
沈硯帶著所有傭人退到了偏廳。將空間留給了陸景深和蘇念卿。
陸景深跪在靈柩前的蒲團上。
三天三夜的煎熬。讓這個永遠高高在上的男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頹敗。
深黑的西裝外套有些發皺。下頜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蘇念卿端著一杯溫水。走到他身邊。跟著跪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空氣里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見門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許久。
陸景深的視線從黑白遺像上收回。
男人的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十二歲那年。」
他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死寂。嗓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枯木。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破碎感。
蘇念卿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父母走的時候。」陸景深目光毫無焦距地看著地面的青磚。「也是下著這樣的雨。」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蘇念卿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是爺爺把我從靈堂里抱出來的。」
男人修長冷白的手指緩緩攥緊。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毫無血色的白。
三十八年來。他習慣了做所有人的依靠。習慣了用冷血和鐵腕去掌控一切。
但在陸振邦面前。他始終是那個被護在羽翼下的孫子。
那個暗紅色的錦盒。那三塊同源的帝王綠玉佩。
是老爺子留給他的最後一份底氣。
陸景深低下頭。肩膀的線條繃得極緊。
「現在。」男人嗓音里的顫音再也壓抑不住。「沒人抱我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割開了蘇念卿的心臟。
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她放下手裡的水杯。
膝蓋在地磚上挪動了半寸。伸出雙臂。毫無保留地將這個高大卻脆弱的男人攬進懷裡。
陸景深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蘇念卿收緊了手臂的力道。溫軟的下巴抵著他的發頂。
「我抱你。」女孩聲音哽咽。溫熱的眼淚順著臉頰砸在他的西裝領口。「景深。我抱你。」
這聲景深。徹底擊碎了男人強撐了三天的心理防線。
陸景深的額頭抵著她纖細的鎖骨。
男人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幅度越來越大。
起初只是壓抑的喘息。接著是粗重的抽噎。
最後。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景深資本掌權者。在空蕩蕩的靈堂里。在這個只有二十一歲女孩的懷裡。
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死死地回抱住她。雙臂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勒斷她的肋骨。
仿佛她是這茫茫黑夜裡。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長明燈的光影在牆壁上搖晃。
門外的秋雨越下越大。
蘇念卿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他僵硬的脊背。眼淚無聲地打濕了他的衣襟。
她知道。從今往後。這座老宅再也沒有那個會在桂花樹下笑得一臉慈祥的老人了。
而她的神明。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庇護所。
就在這時。偏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硯連傘都沒打。渾身濕透地衝進中廳。
鏡片後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與焦灼。
「陸總。」沈硯大口喘著粗氣。連聲音都在發飄。「出事了。」
陸景深抬起頭。眼底的猩紅還未褪去。目光卻在一秒內恢復了極致的冰冷。
「說。」
「半小時前。」沈硯咽了一口混雜著雨水的唾沫。「陳芳華帶著一份遺囑。帶著陸家旁支的所有長輩。強行闖進了景深資本的頂層會議室。」
沈硯的手指死死攥著門框。
「他們說。老爺子立過字據。要收回您手裡景深資本百分之四十的股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