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門外的秋雨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念卿感覺到懷裡男人的脊背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硬。
陸景深從她的頸窩處緩緩抬起頭。
男人的眼眶依然泛著濃重的猩紅。
但那雙深邃的黑眸里。
屬於孫子的脆弱與悲慟在極短的時間內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景深資本掌權者的極致冰冷。
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寒刃。
出鞘見血。
「百分之四十的股權。」陸景深嗓音極啞。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單手撐著膝蓋站起身。
深黑色的西裝外套壓出了深刻的褶皺。
下頜的青色胡茬讓他看起來透著幾分頹敗。
可周身裹挾的壓迫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恐怖。
沈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西裝上還滴著冰冷的雨水。
「陳芳華帶了四個律師。聲稱字據是三年前老爺子清醒時親自立下的。」沈硯垂下眼眸。「需要通知安保部清場嗎。」
陸景深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弧度。
「清場太便宜她了。」
男人修長冷白的手指理了理微敞的領口。
「三年前爺爺輕微腦梗住院。她趁著爺爺神志不清按的手印。」
陸景深轉過頭。目光死死盯著沈硯。
「通知周霆。帶上那份藏了三年的神經狀態鑑定報告。去頂層會議室。」
沈硯神色一凜。
那份報告足以證明老爺子當時完全喪失民事行為能力。
字據在法律上就是一張廢紙。
「順便。」陸景深語氣毫無波瀾。「讓法務部把陳芳華這幾年挪用陸氏舊產業公款、聯合宋家洗錢的帳本。直接移交經偵。」
沈硯呼吸微緊。
這招釜底抽薪。是要把陳芳華徹底送進監獄。
「告訴那些旁支的老東西。」陸景深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黑白遺像上。「今天誰敢跟著陳芳華鬧。明天他的公司就會面臨全面做空。」
男人頓了頓。
黑眸里翻湧起毫不掩飾的殺意。
「把會議室的門鎖死。警察沒到之前。誰敢踏出半步。直接打斷腿。」
沈硯點頭。轉身沒入冰冷的雨夜。
這場奪權鬧劇。
在絕對的資本碾壓和深思熟慮的底牌面前。
連一個小時都沒撐過去。
陸景深沒有去公司。
他重新跪在蒲團上。
大掌極其自然地扣住蘇念卿冰涼的手指。
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安撫著她的情緒。
蘇念卿偏過頭。
看著男人冷硬的側臉。
她經歷過底層最骯髒的算計。
見過無數為了利益撕破臉的醜陋嘴臉。
但在此刻。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個男人骨子裡的狠戾與深情。
他對外的冷血。
全都是為了護住身後這片僅存的淨土。
她反握住他的手。
指尖微微用力。
無聲地告訴他。
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會陪著他。
三個月後。
初冬的陽光穿過建國西路洋房的落地窗。
在寬大的羊毛地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畫室里瀰漫著松節油和亞麻籽油混合的特殊氣味。
蘇念卿穿著寬大的亞麻圍裙。
長發用一支簡單的木簪挽在腦後。
她站在巨大的畫架前。
手裡握著調色板。
清澈的杏眸專注地盯著面前的畫布。
這三個月里。
滬城商界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
陳芳華因涉嫌巨額職務侵占和洗錢罪被正式批捕。
那份藏了三年的神經狀態鑑定報告。
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試圖分一杯羹的旁支長輩被盡數剝奪分紅權。
逐出陸氏核心利益圈。
景深資本的股價在短暫的動盪後。
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連續暴漲。
陸景深用極其殘忍的鐵腕手段。
徹底清洗了整個家族。
一切塵埃落定。
可老宅的庭院裡。
再也沒有那個穿著暗紅色唐裝的老人。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
手裡的畫筆蘸取了一點暖金色的顏料。
極其小心地落在畫布上。
這幅肖像畫她畫了整整三個月。
推掉了所有的商業邀約。
甚至沒有去理會溫斯頓家族在歐洲的後續動作。
她每天把自己關在畫室里。
從早到晚。
她記得陸景深曾經跟她說過。
十二歲那年父母車禍雙亡。
是爺爺把他從冰冷的靈堂里抱出來。
告訴他陸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
那是他三十八年人生里。
最堅實的後盾。
現在這面盾牌碎了。
她必須用自己的方式。
幫他把心裡的那個窟窿補上。
畫面用了大量的暖金色調。
溫暖得像是初秋午後最和煦的陽光。
沒有任何壓抑的暗面。
構圖極其簡單。
老宅庭院裡的那棵百年桂花樹下。
陸振邦穿著那件他最喜歡的暗紅色唐裝。
坐在陳舊的藤椅上。
老人笑得滿臉皺紋。
眼角的弧度慈祥而溫和。
他的懷裡。
小橘穿著一身明艷的橘色裙子。
肉乎乎的小手正揪著老人的衣襟。
細碎的金黃色桂花從枝頭飄落。
有的停在老人的肩膀。
有的沾著他的膝蓋。
還有幾瓣藏進了小橘烏黑的頭髮里。
整幅畫透著一股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煙火氣。
蘇念卿放下畫筆。
白皙的臉頰上不小心蹭到了一點鈦白顏料。
她退後兩步。
靜靜地看著畫布上的老人。
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溫熱。
她知道陸景深這三個月過得有多壓抑。
那個在商場上永遠遊刃有餘的男人。
每天深夜都會獨自坐在書房裡。
看著那三塊同源的帝王綠玉佩發呆。
她幫不了他在商場上的廝殺。
只能用自己手裡的畫筆。
把那個疼愛他的老人永遠留下來。
下午三點。
陸家老宅。
主廳里的靈堂早已拆除。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極淡的線香氣味。
蘇念卿帶著專業的裝裱工人。
將這幅巨型的肖像畫送到了老宅。
牆上的位置已經提前空了出來。
正是當年掛著那幅《桂花樹》的地方。
現在。
這幅全新的肖像畫被穩穩地掛了上去。
暖金色的色調驅散了主廳里殘存的陰冷。
整個空間仿佛都跟著溫暖了起來。
傍晚時分。
黑色的邁巴赫極其準時地停在老宅門外。
陸景深穿著深黑色的羊絨大衣。
鼻樑上架著那副極具壓迫感的金絲眼鏡。
男人邁開長腿走進主廳。
腳步在跨入門檻的那一刻猛地頓住。
深邃的黑眸死死盯著正牆上的那幅畫。
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明顯的停滯。
他站在畫前。
背影挺拔如松。
金絲眼鏡後的視線一寸寸描摹著畫上的細節。
畫裡的老人笑得那麼鮮活。
仿佛下一秒就會從藤椅上站起來。
拍著他的肩膀喊一聲景深。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失去。
習慣了用冰冷的利益去衡量一切。
可當看到這幅畫的這一刻。
胸腔里那股被強行壓抑了三個月的鈍痛。
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陸景深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主廳里的感應燈亮起。
柔和的光線打在畫布的暖金色調上。
折射出令人心碎的溫情。
「爸爸。」
一道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主廳的寧靜。
小橘穿著粉色的羽絨服。
像個圓滾滾的小雪球。
小丫頭邁著短腿跑到陸景深身邊。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緊緊拉住男人寬大冰涼的手掌。
陸景深垂下眼眸。
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女兒柔軟的手背。
小橘仰起頭。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牆上的畫。
眼神里透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懵懂。
「爸爸。」
小丫頭晃了晃陸景深的手指。
「太爺爺現在在哪裡。」
陸景深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圈。
他彎下腰。
長臂一伸。
穩穩地將女兒抱進懷裡。
男人的動作極其輕柔。
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無價之寶。
陸景深薄唇貼著小橘溫熱的額頭。
閉上眼睛。
嗓音低啞得不像話。
很輕很輕。
「在天上看桂花開了。」
小橘靠在寬闊的肩膀上。
小腦袋歪了歪。
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過了好一會兒。
小丫頭睜大眼睛。
極其認真地看著牆上的老人。
「那他可以幫我摘一朵嗎。」
陸景深身形微僵。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毫無預兆地湧起一層濃重的猩紅。
眼底的水汽再也壓抑不住。
他收緊了手臂的力道。
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下巴抵著小橘的發頂。
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牆上那幅畫。
很久很久。
空蕩的主廳里。
男人沙啞至極的嗓音緩緩響起。
帶著一絲釋然的溫情。
「他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