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喜歡。」
男人沙啞至極的嗓音在空蕩的主廳里緩緩消散。
陸景深抱著女兒。深邃的黑眸一寸寸描摹著畫上老人的笑臉。胸腔里那股盤踞了三個月的陰冷鬱結。終於在暖金色的畫作前徹底消融。
蘇念卿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她邁開步子走上前。纖細的雙臂從背後環住男人勁瘦的腰身。臉頰貼著他寬闊溫熱的脊背。
一家三口在畫前相擁。用最無聲的方式。完成了對逝者最深沉的告別。
時間是一劑最無聲的良藥。
建國西路洋房庭院裡的桂花開落了兩次。轉眼間。小橘迎來了五歲的生日。
雙胞胎清晏和清昀已經快兩歲。學會了跌跌撞撞地在鋪滿羊毛地毯的客廳里到處亂跑。
陸景深將景深資本的大部分跨國會議都推到了線上。男人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了這座充滿煙火氣的洋房。
初冬的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客廳。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和松節油的氣味。
五歲的小橘穿著一件毛茸茸的白色針織衫。像個軟糯的糯米糰子。她蹲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片從庭院裡吹進來的枯黃落葉。
小丫頭盯著那片毫無生機的葉子看了很久。烏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超乎同齡人的茫然。
蘇念卿剛從三樓畫室下來。她穿著寬鬆的亞麻長裙。長發隨意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她走到女兒身邊。將牛奶放在小茶几上。
「看什麼呢。」蘇念卿跟著蹲下身。順著女兒的視線看向那片枯葉。
小橘轉過頭。清澈的杏眸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五歲的孩子。大腦里開始萌生對這個世界最本源的疑問。
「媽媽。」小丫頭聲音脆生生的。「人為什麼會死。」
蘇念卿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五歲的女兒會突然問出這麼沉重的問題。
「媽媽。」小橘沒有停下。小手攥緊了那片枯葉。「太爺爺還會回來嗎。」
女孩的眼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咬著下唇。聲音變得有些發顫。
「媽媽。爸爸會不會也死掉。」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客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安靜了幾分。
不遠處的真皮沙發上。
陸景深穿著深灰色的高定家居服。鼻樑上架著那副極具壓迫感的金絲眼鏡。男人正低頭翻閱著一份涉及百億資金的併購案文件。
聽到女兒帶著哭腔的疑問。男人翻閱文件的修長手指驟然停頓。
陸景深沒有抬頭。但他周身的氣息明顯沉了下來。連帶著呼吸都放輕了。
蘇念卿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她伸出雙臂。將女兒軟糯的身體緊緊抱進懷裡。
她沒有用童話故事去敷衍。也沒有用謊言去粉飾。
蘇念卿下巴輕輕抵著女兒的發頂。溫軟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小橘的後背。
「人會死。」蘇念卿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是因為他們活過了。」
小橘靠在母親懷裡。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句話。
「太爺爺活了九十多年。」蘇念卿眼底浮現出那個穿著暗紅色唐裝的老人。「他愛過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愛過。他看著你爸爸長大。看著你出生。」
女孩溫軟的嗓音在客廳里流淌。
「所以他不怕死。也不孤單。」蘇念卿捧起女兒的小臉。粗糲的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淚花。「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天上的桂花樹下看著我們。」
小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緊攥著枯葉的小手慢慢鬆開。
小丫頭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目光越過茶几。看向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那爸爸呢。」小橘聲音依然帶著幾分不確定。
蘇念卿順著女兒的視線看過去。
沙發上的男人依然保持著看文件的姿勢。但那份文件已經整整五分鐘沒有翻過一頁了。
陽光勾勒著他冷峻的側臉。那寬闊的肩膀曾經扛起了整個陸氏家族的興衰。也扛起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蘇念卿眼底泛起一抹極盡溫柔的笑意。她收回視線。看著懷裡的女兒。聲音放得很輕。
「爸爸會陪我們很久很久。」蘇念卿語氣篤定。「因為他捨不得我們。」
話音剛落。
沙發上的陸景深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圈。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合上文件。隨手扔在玻璃茶几上。
他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眉心。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向那對母女。
小橘從蘇念卿的懷裡掙脫出來。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沙發前。
她手腳並用地爬上陸景深的膝蓋。
陸景深大掌極其自然地托住女兒的後背。防止她摔倒。男人的動作熟練而輕柔。
小橘跨坐在男人的腿上。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氣地捧住陸景深那張足以讓滬城商界聞風喪膽的冷峻臉龐。
小丫頭的表情極其嚴肅。像是在下達什麼不可違抗的命令。
「爸爸。」小橘盯著他的眼睛。「你要活到一百歲。」
陸景深身形微僵。
他看著女兒清澈見底的眼眸。又越過女兒的肩膀。看向站在不遠處眼角含笑的蘇念卿。
三十八歲之前。他覺得活多久都無所謂。不過是一具在資本叢林裡廝殺的行屍走肉。
但現在。他貪戀這紅塵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陸景深眼底翻湧的冰冷暗芒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無保留的極致溫柔。
他將大掌覆在女兒的小手上。鄭重其事地點了頭。
「好。」男人嗓音低沉沙啞。透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一百歲。」
小橘終於露出了笑臉。
她鬆開捧著他臉頰的手。伸出一根細軟的小拇指。舉到男人面前。
「拉鉤。」
陸景深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他伸出修長冷白的大手。寬大粗糲的小拇指極其小心地勾住那根脆弱的小手指。
一大一小兩隻手在半空中交匯。
大拇指相貼。
蓋章。
「一百歲。」小橘開心地晃著小腿。撲進陸景深寬闊的胸膛里。
蘇念卿站在一旁。看著這溫馨到了極點的一幕。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溫熱。
就在這時。客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硯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印有暗紅色火漆印的跨國加急文件。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
他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種久違的冷肅。
看到沙發上溫馨的父女倆。沈硯的腳步猛地頓住。但事態的緊急讓他無法退縮。
「陸總。」沈硯壓低聲音。視線在蘇念卿身上停留了一秒。透著幾分顧忌。
陸景深拍了拍女兒的後背。示意她去找弟弟妹妹玩。
小橘乖巧地從他腿上滑下來。跑到地毯另一端。
陸景深重新戴上那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黑眸在一秒內恢復了上位者的極致冰冷。
「說。」男人嗓音毫無波瀾。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帶有鳶尾花徽章的文件遞到茶几上。
「巴黎那邊有動靜了。」沈硯聲音緊繃。「溫斯頓家族的現任掌權人。三個小時前。落地滬城國際機場。」
沈硯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著那枚暗紅色的火漆印。
「他點名要見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