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名要見太太。」
沈硯聲音緊繃。目光死死盯著茶几上那枚暗紅色的火漆印。
客廳里的空氣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陸景深坐在真皮沙發上。金絲眼鏡後的深邃黑眸在一寸寸冷了下去。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沙發扶手。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臟上。
「點名見我。」
蘇念卿溫軟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她端著那杯溫熱的牛奶。腳步平穩地走到茶几前。清澈的杏眸淡淡掃過那份帶有鳶尾花徽章的文件。
沒有怯懦。沒有躲閃。
女孩空出的一隻手拿起那份跨國加急文件。連拆都沒拆。直接走到落地窗旁的碎紙機前。
按下開關。
伴隨著機器沉悶的吞咽聲。那份象徵著歐洲頂級老牌貴族威嚴的邀請函。化作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廢紙屑。
沈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底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錯愕。
「太太。」沈硯咽了一口唾沫。「溫斯頓家主說。他手裡有林秀芝女士當年在歐洲留下的東西。」
蘇念卿關掉碎紙機。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沈硯。
「沈特助。」蘇念卿語氣毫無波瀾。「去轉告那位家主。林秀芝的女兒現在是陸太太。她對過去沒有興趣。」
女孩走到陸景深身邊。自然地靠在男人寬闊的肩膀上。
「另外。」蘇念卿垂下眼眸。看著地毯上正在玩積木的龍鳳胎。「今天是我家清晏和清昀的抓周宴。建國西路不見外客。」
陸景深喉結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圈。
男人大掌極其自然地攬過妻子纖細的軟腰。粗糲的指腹隔著亞麻長裙的布料。不輕不重地摩挲著。
他眼底翻湧的冰冷暗芒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深的讚賞與笑意。
「聽見太太的話了。」陸景深嗓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通知安保部。把溫斯頓的人攔在酒店。切斷他們在滬城的所有資金往來渠道。」
男人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決定今晚的菜單。
「既然來了滬城。就讓他好好學學這裡的規矩。」
沈硯神色一凜。低頭領命退了出去。
客廳里的緊繃感隨著沈硯的離開徹底消散。
初冬的陽光依然溫暖。
下午兩點。建國西路洋房的客廳被徹底清空。
寬大的羊毛地毯上鋪了一層柔軟的紅絲絨毯子。
陸景深脫下了那身極具壓迫感的高定西裝。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男人修長白皙的手指挽起袖口。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半蹲在地毯上。神色專注地擺放著抓周的物品。
一枚通體純黑的定製計算器。一支沾染著乾涸顏料的舊畫筆。一本厚重的全英文經濟學著作。一架做工精緻的小鋼琴。還有一個粉色的玩具聽診器。
「周霆那傢伙非要塞個聽診器過來。」
陸景深看著那個格格不入的粉色玩具。眉頭微蹙。語氣里透著幾分嫌棄。
蘇念卿穿著寬鬆的長裙。坐在沙發邊緣。看著男人認真布置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許醫生特意挑的。」蘇念卿輕聲提醒。「你敢扔出去。周院長明天就能來砸你的大門。」
陸景深冷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把那個粉色聽診器擺在了顯眼的位置。
抓周儀式正式開始。
清晏和清昀穿著一紅一藍的連體毛衣。像兩個圓滾滾的糯米糰子。被放在了紅絲絨毯子的起點。
周圍站滿了人。
沈硯牽著林可頌的手站在左側。周霆攬著許念的肩膀靠在落地窗邊。小橘則興奮地趴在終點線上。烏黑的大眼睛緊緊盯著弟弟妹妹。
「清晏。清昀。過來找姐姐。」
小橘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聲音脆生生的。
清晏是個性格極其安靜的女孩。隨了蘇念卿。她坐在起點。烏黑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清昀則完全是個混世魔王。小傢伙手腳並用。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朝著那堆物品爬了過去。
所有人的屏住了呼吸。
清昀爬到那堆物品前。一屁股坐下。
小傢伙左看看。右看看。胖乎乎的小手伸向了那本厚重的全英文經濟學著作。
陸景深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然而。清昀的手指在碰到書皮的邊緣時停住了。小傢伙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手腕一轉。極其果斷地抓起了一旁的定製計算器。
他把計算器抱在懷裡。小手胡亂地拍打著按鍵。發出滴滴答答的電子音。小臉笑得像朵花。
客廳里爆發出一陣輕笑。
「這小子。」周霆摸著下巴。「以後絕對是個奸商。比他爹還能算計。」
陸景深冷冽的目光掃過去。周霆極其識趣地閉上了嘴。把許念往懷裡帶了帶。
清昀抓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依然坐在起點一動不動的清晏身上。
小丫頭眨了眨眼睛。似乎終於弄明白了規則。
她慢吞吞地翻了個身。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動作輕柔得像是一隻怕驚擾了別人的小貓。
清晏爬到物品前。視線直接掠過了那架精緻的小鋼琴。也掠過了那個粉色的玩具聽診器。
她伸出細軟的小手。毫不猶豫地抓起了那支沾著乾涸顏料的舊畫筆。
小丫頭把畫筆緊緊攥在手心。仰起頭。衝著蘇念卿露出一個軟糯的笑容。
蘇念卿心口猛地一軟。眼眶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溫熱。
她走過去。蹲下身。將女兒連同那支畫筆一起抱進懷裡。溫軟的唇瓣貼著小丫頭帶著奶香的臉頰。
陸景深站在一旁。深邃的黑眸里滿是化不開的溫柔。
男人大掌揉了揉清昀的腦袋。視線落在妻子和女兒身上。
「一個管錢。一個畫畫。」
陸景深嗓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穩。
「分工明確。」
小橘趴在地毯上。看著弟弟妹妹手裡都有東西。小嘴微微撅了起來。
小丫頭從地上爬起來。跑到蘇念卿身邊。扯了扯母親的衣角。
「媽媽。」小橘烏黑的眼睛裡透著幾分不滿的抗議。「那我呢。我抓的是什麼。」
蘇念卿微微一愣。
當年小橘周歲的時候。他們正面臨著陳芳華和旁支的瘋狂反撲。陸景深將她們母女秘密安置在郊外的別墅。根本沒有條件舉辦像樣的抓周儀式。
這也是陸景深心底一直隱隱的一根刺。
客廳里的氣氛短暫地安靜了半秒。
蘇念卿抬起頭。目光與陸景深在空氣中交匯。
她看到了男人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內疚。
蘇念卿收回視線。伸出空閒的右手。輕輕捏了捏小橘肉乎乎的臉頰。
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極盡溫柔的笑意。
「你呀。」蘇念卿聲音放得很輕。透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你抓的是一朵桂花。」
小橘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
「太爺爺院子裡的那種桂花嗎。」小丫頭脆生生地問。
「對。」蘇念卿點點頭。「最香。最漂亮的那一朵。」
小橘滿意了。小丫頭開心地笑了起來。轉身跑去捏清昀懷裡的計算器。
陸景深站在原地。修長冷白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那個坐在地毯上。被陽光包裹著的溫軟女孩。胸腔里那股陳年的鬱結。被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徹底撫平。
她總是這樣。用最柔軟的方式。托底他所有的遺憾與虧欠。
夜幕降臨。
建國西路的洋房歸於平靜。
賓客散盡。三個孩子都在嬰兒房裡沉沉睡去。
二樓的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陸景深穿著黑色的真絲睡袍。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
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雪松木冷香。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拿著手機。屏幕的螢光照亮了他冷峻深邃的眉眼。
他點開微信。
將白天沈硯拍下的幾張抓周照片。選中。發送到了那個只有幾個人的家族群里。
照片裡。清昀抱著計算器笑得一臉財迷。清晏攥著畫筆安靜乖巧。還有小橘摟著弟弟妹妹的合影。
發完照片。陸景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許久。
他點開了通訊錄里。那個被置頂在最上方。卻永遠不會再有新消息的對話框。
陸振邦的頭像是一張老宅桂花樹的照片。
男人的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圈。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輸入。發送。
蘇念卿推開書房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男人盯著手機屏幕出神的側臉。
她放輕腳步。走到他身後。纖細的雙臂環住他寬闊的肩膀。
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
陸景深沒有回頭。大掌反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蘇念卿垂下眼眸。視線落在男人依然亮著的手機屏幕上。
那個不會再有回覆的對話框裡。靜靜地躺著一條剛剛發送成功的消息。
「爺爺,清晏抓了畫筆。像她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