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看著手機屏幕。眼眶微熱。
她收緊了手臂的力道。臉頰貼著男人寬闊的脊背。
陸景深反握住她的手。將手機反扣在書桌上。
他轉過身。大掌托住她的後腦。將人帶進懷裡。
「下周去巴黎。」陸景深嗓音低啞。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眼尾。「法國文化部發了三次公函。畫展的安保級別提到了最高。」
蘇念卿靠在他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你跟我一起去嗎。」她輕聲問。
陸景深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沉冷。
「歐洲那邊的併購案出了點岔子。溫斯頓家族在暗中攪局。」
男人冷嗤了一聲。語氣透著極度的冰冷。
「我需要晚四十八小時到。」
陸景深捧起她的臉。黑眸直直地看著她。
「沈硯安排了最頂級的安保團隊。二十四小時跟著你。」
他低頭。溫軟的唇瓣貼在她的額頭。
「帶好三個孩子。不許亂跑。等我過去。」
蘇念卿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
蘇念卿帶著三個孩子落地巴黎戴高樂機場。
法國文化部的專車早已等候多時。
二十六歲的蘇念卿。憑藉極具靈氣的畫風和震撼人心的色彩感知。早已成為國際畫壇備受矚目的新銳畫家。
這次的大型個人回顧展。不僅是對她過去幾年作品的總結。更是她正式踏入頂級藝術殿堂的入場券。
車隊平穩地駛入喬治五世四季酒店。
安保團隊極其專業地排查了每一個角落。
沈硯親自挑選的十二名頂尖保鏢。分三班倒。將整個頂層套房圍得鐵桶一般。
蘇念卿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繁華的喬治五世大街。
陸景深雖然人沒到。但他的掌控與庇護。早已跨越半個地球。將她和孩子們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這種極致的安全感。讓她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她推掉了所有的媒體採訪和晚宴邀約。
她只想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陪孩子們度過一個安靜的周末。
第二天清晨。
巴黎的天空透著一種清冷的灰藍。
小橘穿著卡其色的定製風衣。腳上踩著一雙小皮靴。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蘇念卿穿著寬鬆的羊絨大衣。長發隨意挽起。
她推著定製的雙人嬰兒車。清晏和清昀坐在裡面。手裡各自抱著一個毛絨玩具。
十幾名保鏢穿著便裝。極其隱蔽地散布在四周。
她們的第一站是羅浮宮。
玻璃金字塔在晨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小橘牽著蘇念卿的手。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雕塑。
《蒙娜麗莎》的展廳前人頭攢動。
蘇念卿沒有去湊熱鬧。她牽著女兒。停在了一幅籍里柯的《梅杜薩之筏》前。
畫面中那種絕望與掙扎的張力。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魘里。
但現在。她看著那幅畫。內心卻是一片平靜。
她已經徹底走出了深淵。
清昀在嬰兒車裡有些待不住。小腿不停地亂蹬。
清晏則安靜得多。烏黑的眼眸盯著天花板上的壁畫。一動不動。
下午。
她們轉戰橘園美術館。
巨大的橢圓形展廳里。安靜得只能聽見輕微的腳步聲。
牆壁上環繞著莫奈晚年的巔峰之作《睡蓮》。
藍紫色的水面。大團大團的睡蓮。
光與影的交織。仿佛將整個吉維尼花園搬到了眼前。
小橘鬆開蘇念卿的手。邁著小短腿走到畫作前。
防線外。小丫頭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畫布。
看了足足有十分鐘。
蘇念卿沒有催促。她靜靜地站在女兒身後。
看著小橘專注的背影。她仿佛看到了曾經那個在暗無天日的出租屋裡。拿著劣質畫筆在牆上塗鴉的自己。
「媽媽。」小橘突然轉過頭。扯了扯蘇念卿的大衣下擺。
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孩童特有的認真。
蘇念卿蹲下身。視線與女兒平齊。
「怎麼了。」她伸手理了理女兒耳邊的碎發。
「這個。」小橘指著牆上的睡蓮。烏黑的眼睛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我也會畫。」
蘇念卿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泛起濃重的溫柔。
她沒有覺得這是童言無忌的狂妄。
她看到了女兒骨子裡遺傳的那份對色彩的敏銳。
「好。」蘇念卿粗糲的指腹颳了刮女兒的鼻尖。「那你回去畫給媽媽看。」
小橘用力地點了點頭。笑得露出了整齊的小白牙。
傍晚時分。
蒙馬特高地的風帶著初冬的寒意。
蘇念卿給小橘裹緊了羊絨圍巾。
她們沿著塞納河畔慢慢散步。
夕陽西下。大片的火燒雲將河面染成了耀眼的碎金。
波光粼粼。美得讓人窒息。
雙人嬰兒車裡。清晏和清昀玩累了。已經沉沉睡去。
蘇念卿推著車。腳步放得很慢。
微涼的風吹過。帶來一絲獨屬於巴黎的浪漫氣息。
她看著遠處的艾菲爾鐵塔。看著河面上緩緩駛過的遊船。
思緒不可抑制地飄遠。
林秀芝。
她的母親。
那個一生都在底層泥沼里掙扎。最終被病痛折磨致死的女人。
蘇念卿依然記得。母親臨終前死死攥在手心裡的那張名片。
那上面。也印著一朵鳶尾花。
當年。林秀芝也曾踏上過這片土地。
也曾在這條塞納河畔留下過足跡。
如果當年林秀芝沒有放棄巴黎。沒有選擇回國。
沒有遇到蘇建國那個爛賭鬼。
她的人生。會不會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會不會也像現在的自己一樣。擁有一個可以托底的愛人。擁有一份可以閃閃發光的事業。
蘇念卿垂下眼眸。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命運的齒輪從來不會倒轉。
她能做的。只有帶著母親的那份遺憾。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媽媽。」小橘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丫頭停下腳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河堤。
「那邊有人在畫畫。」
蘇念卿收回思緒。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過去。
距離她們十幾米外的白蠟樹下。
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街頭畫家正支著畫板。
背對著她們。
畫板上。大片的暖橘色顏料被粗獷地鋪開。
畫的正是眼前的塞納河落日。
色彩的運用極其大膽。光影的處理透著一種老派的熟練。
蘇念卿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在巴黎的街頭。最不缺的就是懷揣夢想的藝術家。
她笑了笑。推著嬰兒車。牽著小橘的手。慢慢走過去。
暗中保護的保鏢見狀。驟然繃緊了神經。不動聲色地縮小了包圍圈。
蘇念卿走到距離畫板還有兩米的位置停下。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欣賞著那幅即將完成的落日圖。
畫家的筆觸極其有力。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壓抑的狂熱。
就在蘇念卿準備帶著小橘離開時。
畫家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
他停下畫筆。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那是一張布滿滄桑的歐洲面孔。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深不見底的渾濁。
男人的大衣有些破舊。領口沾著洗不掉的顏料。
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蘇念卿身上。
而是直直地越過她。落在了那輛雙人嬰兒車裡。
落在了熟睡的清晏臉上。
畫家的瞳孔猛地收縮。拿著畫筆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一滴橘色的顏料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刺眼的斑點。
他死死盯著清晏。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低喃。
蘇念卿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將嬰兒車擋在身後。
暗處的保鏢手已經摸向了腰間。
畫家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周圍的殺機。
他顫抖著手。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張泛黃的舊素描。
男人的目光在素描和清晏的臉上來回掃視。
眼底的狂熱幾乎要溢出來。
蘇念卿的視線落在那張舊素描上。
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明顯的停滯。
那張紙上。畫著一個五六歲的亞洲小女孩。
眉眼輪廓。竟然和嬰兒車裡的清晏有七分相似。
而在素描的右下角。
赫然印著一枚暗紅色的鳶尾花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