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上。畫著一個五六歲的亞洲小女孩。眉眼輪廓。竟然和嬰兒車裡的清晏有七分相似。而在素描的右下角。赫然印著一枚暗紅色的鳶尾花徽章。
街頭畫家的手抖得像篩糠。他灰藍色的眼球里布滿紅血絲。嘴唇哆嗦著。試圖往前邁出半步。
兩名穿著便裝的頂尖保鏢悄無聲息地擋在嬰兒車前。一隻手極其隱蔽地按在後腰處。只要這個瘋癲的男人敢再往前踏出半寸。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卸掉他的關節。
蘇念卿站在原地。清澈的杏眸盯著那張泛黃的素描。她沒有退縮。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被強行撬開。畫上的女孩不是別人。正是五歲時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林秀芝還沒有病入膏肓。還會在陰暗潮濕的出租屋裡。握著她的手教她調色。
「林。」畫家喉嚨里擠出一個生澀的中文發音。他渾濁的目光在蘇念卿和嬰兒車裡的清晏之間來回切換。眼底的狂熱越來越濃。「你是林的女兒。」
蘇念卿目光冷了下來。溫斯頓家族的動作比她想像的還要快。他們故意把當年給母親畫素描的人安排在這裡。試圖用這種廉價的煽情來試探她的底線。製造混亂。
「這幅畫。」蘇念卿語氣毫無波瀾。她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空白支票。用隨身攜帶的鋼筆簽下名字。遞給身側的保鏢。「買下來。」
保鏢接過支票。上前一步。直接將支票拍在畫家胸口。另一隻手極其粗暴地從他手裡抽走了那張舊素描。動作乾脆利落。
畫家愣在原地。他看著胸口那張支票。上面的數字足以讓他在巴黎買下一套位置極佳的公寓。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關於林秀芝當年在歐洲的隱秘往事。準備聲淚俱下地控訴溫斯頓家族的殘忍。可現在。所有的台詞都被這張冰冷的支票死死堵在喉嚨里。
蘇念卿接過素描。連看都沒多看一眼。直接對摺。塞進大衣口袋。她現在的身份是陸太太。她有足夠的底氣和資本。去斬斷任何試圖將她拖回泥沼的黑手。
「媽媽。」小橘拉了拉蘇念卿的衣角。小丫頭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繃。她仰起頭。烏黑的眼睛裡透著幾分擔憂。
蘇念卿垂下眼眸。眼底的冷意在對上女兒視線的那一刻盡數消散。她蹲下身。粗糲的指腹輕輕撫平小橘皺起的眉頭。
「沒事。」蘇念卿聲音溫軟。她轉頭看向波光粼粼的塞納河面。夕陽的餘暉將整個河岸染成了一片耀眼的暖金。遠處巴黎聖母院的尖頂在光影中顯得極其莊嚴。
「小橘不是說想畫畫嗎。」蘇念卿站起身。對著身後的保鏢微微偏頭。「去車裡拿畫具。」
不到兩分鐘。一副可攜式的木質畫架被穩穩地支在白蠟樹下。旁邊還貼心地擺上了一個迷你版的兒童畫架。
蘇念卿脫下寬鬆的羊絨大衣。遞給保鏢。只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她站在畫架前。拿起調色板。修長白皙的手指極其熟練地擠出顏料。
她需要一場純粹的創作。來洗刷剛才那段令人作嘔的試探。
小橘穿著卡其色的風衣。乖巧地站在自己的小畫架前。小丫頭手裡握著一支比她手指還要粗的畫筆。學著母親的樣子。在調色板上胡亂地蘸取著顏料。
塞納河畔微涼的風吹過。捲起幾片金黃的落葉。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在看向畫布的那一刻。發生了極其徹底的蛻變。那種屬於頂級畫家的專注與狂熱。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她手裡的畫筆在畫布上快速遊走。大片的暖橘色和灰藍色交織。光與影的切割極其凌厲。
小橘在一旁畫得同樣認真。小丫頭不懂構圖。不懂透視。她只是憑藉著本能。將自己看到的夕陽和河水塗抹在紙上。一抹鈦白色的顏料不小心蹭到了鼻尖。她也渾然不覺。
雙人嬰兒車裡。清晏和清昀依然睡得香甜。十幾名保鏢散布在周圍。將這片區域隔絕成了一個絕對安全的淨土。
母女倆並肩作畫的背影。在夕陽的勾勒下。透著一種震撼人心的靜謐與傳承。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快門聲從不遠處傳來。
保鏢的眼神驟然冷厲。大步朝著聲音的來源走去。
一個背著沉重相機的法國男人被保鏢攔住。男人留著絡腮鬍。神色激動地揮舞著雙手。用語速極快的法語解釋著什麼。
蘇念卿停下畫筆。她轉過頭。清澈的杏眸看向那個被攔住的攝影師。
「夫人。」保鏢壓低聲音匯報。「他說他是一家報社的攝影師。剛才那一幕太美了。他沒忍住按了快門。他請求保留這張照片。」
蘇念卿看著攝影師眼底那種對藝術的純粹狂熱。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她沒有讓保鏢砸掉相機。而是用極其流利且優雅的法語開了口。
「你可以保留。」蘇念卿語氣平靜。「但不能出現孩子們的正臉。」
攝影師連連點頭。激動地鞠了一躬。抱著相機快步離開。
三天後。
萬米高空。一架印著景深資本標誌的灣流G650私人飛機正在平穩穿過雲層。
機艙內的燈光調得很暗。陸景深穿著深黑色的高定襯衫。領帶被扯鬆了幾分。男人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金絲眼鏡後的黑眸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這四十八小時。他用極其殘忍的資本手段。將溫斯頓家族在歐洲的幾處核心併購案攪得天翻地覆。逼得那位家主不得不提前結束滬城之行。狼狽回國。
沈硯端著一杯黑咖啡。腳步極輕地走過來。他將咖啡放在小桌板上。同時遞過去的。還有一份帶著油墨香氣的法文報紙。
「陸總。」沈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笑意。「這是今天早上剛發行的《費加羅報》。」
陸景深眉頭微蹙。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骨節分明的大手漫不經心地拿起那份報紙。
報紙的藝術版面占據了整整半個版幅。最顯眼的位置。刊登著一張黑白質感的照片。
照片裡。塞納河畔的白蠟樹下。蘇念卿背對著鏡頭。身姿纖細筆挺。手裡的畫筆正點在畫布上。旁邊。小橘穿著風衣。踮著腳尖。極其認真地在自己的小畫板上塗抹。
夕陽的光影雖然被處理成了黑白。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那種滿溢而出的溫暖與生機。
照片下方的加粗標題極其醒目:《中國女畫家與她的女兒:藝術在延續》。
陸景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男人眼底那股因為連日廝殺而積攢的冰冷戾氣。在看到母女倆背影的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得乾乾淨淨。他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圈。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報紙上蘇念卿的輪廓。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商業帝國。他雙手沾滿的算計與鮮血。全都是為了護住這幅畫面。
陸景深放下咖啡杯。修長冷白的手指極其仔細地沿著版面的邊緣。將那張照片連同標題一起裁了下來。他摺疊得極其平整。然後放進了西裝內側貼著心臟的口袋裡。
「通知機長。」陸景深嗓音低啞。透著一種歸心似箭的急切。「申請直飛航線。全速降落戴高樂機場。」
沈硯神色一凜。低頭領命。
幾個小時後。私人飛機平穩降落在巴黎戴高樂機場的VIP停機坪。
黑色的防彈車隊早已等候多時。
陸景深坐進邁巴赫的后座。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拿出了手機。
巴黎的天空正飄著細碎的小雨。車窗玻璃上倒映著男人冷峻卻柔和的眉眼。他點開置頂的微信對話框。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我看到報紙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對面就有了回應。
蘇念卿回:「好看嗎?」
陸景深看著屏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弧度。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點。
他回:「好看。但真人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