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放下手機。陸景深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西裝外套。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夜色徹底籠罩了滬城。
初冬的冷雨已經停歇。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濕滑的街道上。
車輪碾過積水。
發出沉悶的輕響。
車廂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細微的引擎聲。
陸景深靠在后座的真皮椅背上。
金絲眼鏡被摘下放在一旁。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用力捏著眉心。
連續半個月的高強度跨國廝殺。
耗盡了他太多的心血。
溫斯頓家族的潰敗與華爾街做空機構的崩盤。
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但哪怕是習慣了掌控一切的神明。
也會有疲憊到極點的時刻。
神經緊繃到了隨時可能斷裂的邊緣。
他現在只想回到那個充滿冷松香和顏料味的家裡。
去抱一抱他的小妻子。
車子駛入建國西路的洋房。
院子裡的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驅散了夜色中的幾分陰冷。
推開厚重的實木大門。
客廳里留著一盞暖調的落地燈。
空氣中瀰漫著清淡的飯菜香氣。
蘇念卿穿著柔軟的米色家居服。
正從廚房走出來。
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陸景深停下腳步。
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著她。
那股在商海里翻攪的暴戾與肅殺。
在觸及她溫軟眉眼的那一刻。
盡數散去。
他脫下沾染了寒氣的外套。
隨手遞給一旁的管家。
大步走過去。
長臂一伸。
將人連同那碗湯的溫度一起擁入懷中。
「洗個澡再吃。」蘇念卿聲音放得很輕。
粗糲的指腹擦過她柔軟的臉頰。
陸景深低低地「嗯」了一聲。
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這頓飯吃得極其安靜。
蘇念卿沒有問一句關於公司的事。
沒有提那場驚心動魄的金融海嘯。
她只是不斷地往他碗裡夾菜。
看著他將那些溫熱的食物咽下。
吃過飯。
陸景深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
蘇念卿走到主臥。
將床鋪整理平整。
點燃了一支安神的雪松木薰香。
淡淡的冷香在空氣中氤氳。
浴室門打開。
陸景深穿著黑色的真絲睡袍走出來。
發梢還滴著水。
蘇念卿拿過乾燥的毛巾。
站在他面前。
細緻地替他擦拭頭髮。
男人的大掌順勢環住她纖細的軟腰。
臉頰埋在她的頸窩。
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乾淨的氣息。
「睡吧。」蘇念卿摸了摸他眼底濃重的烏青。
陸景深躺到床上。
幾乎是腦袋沾上枕頭的下一秒。
呼吸就變得沉重而均勻。
蘇念卿替他掖好被角。
調暗了床頭燈。
安靜地退出了房間。
第二天清晨。
初冬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蘇念卿起得很早。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嬰兒房。
小橘已經醒了。
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噓。」蘇念卿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小丫頭極其懂事地點點頭。
自己乖乖穿好衣服。
蘇念卿將清晏和清昀抱進雙人嬰兒車。
給三個孩子穿上厚實的外套。
推著他們來到了院子裡。
「爸爸在睡覺。」蘇念卿蹲下身。
看著三個孩子。
「他很累。我們需要保持絕對的安靜。」
小橘鄭重其事地捂住嘴巴。
清晏眨了眨烏黑的眼睛。
安安靜靜地坐在推車裡。
手裡捏著那支舊畫筆。
清昀手裡抱著那個定製計算器。
剛要按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就被小橘一把搶了過去。
「不許吵。」小橘壓低聲音警告弟弟。
清昀委屈地癟了癟嘴。
看著姐姐嚴肅的表情。
到底沒敢哭出聲。
蘇念卿站起身。
對著站在走廊上的管家打了個手勢。
管家心領神會。
火速遣散了在主樓打掃的傭人。
整棟洋房進入了一級靜音狀態。
傭人們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連平時最愛叫喚的那隻布偶貓。
都被管家關進了後院的陽光房。
蘇念卿在院子裡的玻璃花房裡支起畫架。
一邊調色。
一邊看著孩子們在草坪上玩耍。
畫板上。
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畫。
畫的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穿著深黑色的襯衫。
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那是她記憶中。
陸景深最堅毅也最孤獨的樣子。
她用畫筆蘸取了一點鈦白。
極其細緻地提亮了畫面的邊緣。
試圖用這種方式。
驅散那個男人身上的寒氣。
整棟洋房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主臥里。
厚重的遮光窗簾將一切刺眼的光線擋在室外。
陸景深睡得很沉。
這是他這半個月來。
第一次放下所有的戒備。
夢裡沒有跳水的股價。
沒有陰險的做空機構。
只有淡淡的雪松香和溫軟的懷抱。
時間一點點推移。
日影西斜。
中午十二點。
陸景深的生物鐘終於衝破了極度的疲憊。
他緩緩睜開眼。
深邃的黑眸在黑暗中有一秒的茫然。
常年保持的警惕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坐起身。
胸口卻傳來一陣沉甸甸的壓迫感。
他眉頭微蹙。
視線往下移。
清晏穿著粉色的小毛衣。
像只小樹袋熊一樣。
整個人趴在他寬闊的胸膛上。
睡得正香。
細軟的髮絲蹭著他的下巴。
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陸景深身體一僵。
視線再往旁邊看。
右側的手臂被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抱住。
清昀半個身子搭在他的胳膊上。
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床尾處。
小橘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懷裡抱著那個從弟弟手裡搶來的計算器。
小腳丫還搭在他的小腿上。
男人的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圈。
他僵硬地轉過頭。
看向左側。
蘇念卿側躺在他身邊。
手裡還虛虛地握著一本全英文的藝術史。
書頁停在中間。
她閉著眼睛。
呼吸清淺。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顯然是陪孩子們看書時。
自己也睡著了。
陸景深完全不知道這四個祖宗是什麼時候爬上床的。
房間裡的雪松木薰香已經燃盡。
取而代之的。
是孩子們身上淡淡的奶香。
還有蘇念卿身上那股極淡的梔子花味。
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
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將他牢牢地兜住。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驚擾了這一床的安寧。
他沒有動。
就這麼平躺在那裡。
深邃的黑眸看著天花板。
耳邊交織著四道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胸腔里那股因為常年廝殺而築起的冰冷防線。
在這一刻化作了一汪溫熱的春水。
他曾經以為。
掌控千億資本。
將所有敵人踩在腳下。
就是人生的全部意義。
直到現在。
被一大三小四個軟綿綿的身體包圍著。
他才明白。
這才是他拼盡全力想要守住的天下。
過了許久。
陸景深極其緩慢地抽出左手。
動作輕柔得沒有帶起一絲風。
他摸到床頭的手機。
屏幕亮起。
刺眼的光線讓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點開微信。
找到沈硯的對話框。
修長冷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明天繼續休假。所有行程推遲一周。」
景深資本頂層辦公室。
沈硯正對著堆積如山的文件焦頭爛額。
危機雖然解除。
但戰後的清算和安撫工作繁雜無比。
桌面上擺著十幾份需要簽字的併購案。
法務部主管正站在對面。
戰戰兢兢地等著審批。
手機震動。
沈硯拿起一看。
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休假一周。
這位工作狂老闆自從接手景深資本以來。
連生病都在開視頻會議。
現在居然要休假一周。
沈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溫軟卻堅韌的總裁夫人。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手指飛快地回復。
「收到。好好休息。」
發完消息。
沈硯看了看法務部主管。
「陸總休假一周。」沈硯語氣平板。
主管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這些文件……」
「我來批。」沈硯咬牙切齒。「天塌下來也別去建國西路煩他。」
老闆的歲月靜好。
全靠他在負重前行。
主臥里。
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陸景深將手機放回床頭櫃。
他微微偏過頭。
目光再次落在身邊的人身上。
蘇念卿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動作。
她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臉頰貼上他溫熱的肩膀。
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清晏在睡夢中砸了砸嘴。
小手抓緊了他的睡袍衣襟。
清昀則翻了個身。
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了。
小橘在床尾哼唧了一聲。
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陸景深看著這幅畫面。
冷硬的下頜線徹底柔和下來。
深邃的黑眸里滿是化不開的溫柔。
他又看了一眼胸口的女兒和手臂上的兒子。
嘴角彎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
又睡了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