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眼胸口的女兒和手臂上的兒子。嘴角彎了。然後他閉上眼睛。又睡了兩個小時。
時光在建國西路的洋房裡。被研磨得極度柔軟。
一年後。初秋的晨光穿透薄霧。
主臥衣帽間。陸景深站在全身鏡前。深色高定西裝剪裁挺括。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拿起一條暗紋領帶。剛要在領口打結。腿部傳來極輕的拉扯感。
小橘穿著熨燙平整的英倫風校服。背著一個淺黃色的定製小書包。仰著頭看他。
「爸爸不打領帶。」小橘聲音清脆。烏黑的眼睛裡透著極其認真的光芒。「打領帶太兇了。會嚇到我的新同學。」
陸景深動作微頓。他垂下眼眸。看著剛滿六歲的女兒。深邃的眼底泛起化不開的溫軟。
他隨手將那條價值六位數的領帶扔回抽屜。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露出冷白分明的鎖骨。
蘇念卿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清澈的杏眸里盛滿笑意。堂堂景深資本掌權者。在商海里殺伐果斷的梟雄。如今被一個六歲的小丫頭拿捏得死死的。
陸景深轉身。大步走到蘇念卿面前。低頭在她溫軟的唇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外面風涼。你陪清晏清昀在家裡。」他嗓音低沉。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
蘇念卿點頭。替他理了理微敞的衣領。
黑色的邁巴赫駛出建國西路的洋房。平穩地匯入滬城早高峰的車流。
車廂內極其安靜。陸景深靠在真皮椅背上。深邃的黑眸盯著旁邊座位上的小橘。
小丫頭兩條小腿懸在半空。輕輕晃蕩著。手裡翻著一本全英文的彩色繪本。完全沒有第一天上學的緊張與不安。
反倒是這位執掌千億資本的財閥。冷硬的下頜線繃得極緊。骨節分明的大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西褲布料。
這是他極度煩躁時的微表情。
他修長冷白的手指伸向小橘的書包。拉開拉鏈。視線極其嚴苛地掃過裡面的物品。
定製的保溫水壺。備用的純棉手帕。防丟的定位手錶。全都是他昨晚親自放進去的。
確認無誤後。他才緩慢地拉上拉鏈。
沈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自家老闆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極其辛苦地憋著笑。當年面對華爾街幾百億的做空絞殺。這位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現在送個六歲的孩子上小學。倒像是要去簽什麼生死狀。
滬城第一貴族雙語小學。
校門口豪車雲集。人山人海。全是送孩子報到的家長。安保人員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維持著秩序。
邁巴赫在極其寬敞的專屬通道停穩。
沈硯動作極快地下車。繞到后座拉開車門。
陸景深長腿邁出車廂。深黑色的高定西裝沒有搭配領帶。領口微敞。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壓迫。卻多了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慵懶與矜貴。
他轉身。大掌極其穩當地將小橘抱下車。穩穩地放在地面上。
周圍原本喧鬧的家長人群。在看清男人的臉時。聲音極其詭異地壓低了下去。
幾個認出陸景深身份的商界高管。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連上前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
在滬城商界。景深資本就是絕對的鐵血法則。沒有人敢在這個男人面前造次。
陸景深對周圍的敬畏視若無睹。他單膝蹲下。高大的身軀在小橘面前摺疊出一個極度保護的姿態。
他修長冷白的手指勾住小橘書包的肩帶。極其細緻地將略微扭曲的帶子理平。動作輕柔得與他周身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格格不入。
「小橘。」陸景深嗓音低沉。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著女兒的眼睛。
小丫頭站得筆直。認真地看著父親。
「如果有人欺負你。」陸景深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底氣。「告訴爸爸。」
他不教女兒忍讓。也不教女兒去討好任何人。景深資本的公主。生來就該有俯瞰一切的資本。
小橘用力地點了點頭。烏黑的眼睛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她伸手摸了摸陸景深冷硬的臉頰。聲音清脆。「爸爸。我可以自己去教室嗎。」
陸景深目光微頓。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這是他捧在手心裡的珍寶。他習慣了將她護在羽翼之下。擋住所有的風雨。哪怕是去巴黎看畫展。他也會安排最頂級的安保團隊。
現在。這隻小鳥要自己飛進陌生的籠子裡。
陸景深沉默了兩秒。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圈。
「可以。」他聲音沙啞。
小橘笑彎了眼睛。湊上前。在陸景深冷峻的側臉上重重地親了一下。
「爸爸再見。」
她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跑向校門。
跑出幾步。小丫頭又停下來。回頭。朝著陸景深用力揮了揮小手。
陸景深保持著單膝蹲地的姿勢。沒有動。深邃的黑眸死死鎖定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
他慢慢站起身。挺拔的身姿像一棵沉默的松柏。立在人潮湧動的校門口。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五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周圍的家長已經散去大半。陸景深依然站在原地。視線沒有從那棟教學樓上移開半寸。
西裝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陸景深沒有理會。
震動停下。不到十秒。再次響起。
連續響了三次。
陸景深眉頭微蹙。骨節分明的大手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他冷著臉接通。
「陸總。」沈硯的聲音透著幾分視死如歸的緊繃。「早會還有二十分鐘開始。歐洲那邊的代表已經到了。」
陸景深冷嗤了一聲。掛斷電話。
他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校門。轉身。邁著長腿走向邁巴赫。
車門關上。車廂內極其安靜。
沈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家老闆的表情。
男人靠在真皮椅背上。扯了扯微敞的領口。冷硬的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與煩躁。
像是一頭被搶了幼崽的雄獅。無處發泄怒火。
沈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什麼都沒說。
他默默地伸出手。在中控屏幕上點了幾下。
車廂內。極其突兀地響起了一陣舒緩傷感的音樂前奏。
緊接著。歌手飽含滄桑的嗓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蕩。
「時間都去哪兒了。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后座的溫度以極其恐怖的速度降至冰點。
陸景深緩緩抬起眼皮。金絲眼鏡後的黑眸透著極其濃重的殺氣。視線像刀子一樣。精準地透過後視鏡釘在沈硯的後腦勺上。
沈硯後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意。頭皮一陣發麻。
他極其僵硬地咽了一口唾沫。手忙腳亂地按向切歌鍵。
「這個月的獎金。」陸景深嗓音淬著冰渣。在極度安靜的車廂里砸下。「扣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