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度差不多。」
蘇念卿聽著男人一本正經的回答,沒忍住輕笑出聲。
她將切好的塊狀蜜瓜推到他手邊,指尖輕點著報紙邊緣。
客廳角落裡,兩個剛被拆開的同款木頭火車正各自沿軌道滑動,發出規律的輕響。
陸景深放下財經報紙,長臂順勢攬過她的腰肢,粗糲指腹蹭過她手腕處淡淡的油畫顏料痕跡。
男人的體溫透過真絲家居服滲過來,驅散了深秋雨後的涼意。
次日早晨。
景深資本頂層辦公區,空氣里瀰漫著美式咖啡苦澀偏酸的氣味。
走廊上的高管們腳步放得極輕,文件夾抱在胸前,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昨天的併購案風波餘威還在,整個總裁辦如同結了冰的深潭。
厚重的紅木雙開門外,沈硯手端著兩杯剛萃取好的黑咖啡,腳步在門墊前停頓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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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平時在幾百億談判桌上面不改色的首席特助,今天連領帶結都打得有些歪斜。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
低沉冷硬的單字從門板後傳出。
沈硯推門而入,反手帶上。
寬大的辦公桌後,陸景深穿著一身深灰色細條紋高定西裝,金絲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
男人修長冷白的手指握著一支萬寶龍簽字筆,正在翻閱一份極厚的數據報告。
冷氣從中央空調風口無聲吹落,拂過桌角擺放整齊的十幾份待簽文件。
沈硯邁步走過去,腳底踩在法蘭絨地毯上,每一步都顯得有些輕飄飄的失重感。
他走近辦公桌右側,準備將其中一杯無糖美式放下。
手臂抬起時,他的指關節發緊,手腕處竟不受控制地抖動了半寸。
滾燙的深棕色液體隨著晃動撞擊瓷杯內壁,潑濺而出。
幾滴濃稠的咖啡液落在最上面那份雪白的文件首頁,迅速渲染出一片刺眼的深色污漬。
紙張纖維吸飽了水分,邊緣開始發皺。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萬寶龍簽字筆在紙面划過一道突兀的停頓。
陸景深緩緩抬起眼皮,金絲眼鏡後的黑眸寸寸沉下,視線死死鎖住那張被咖啡浸透的數據表。
「那是我明天開會要用的。」
男人的聲音極度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寒意。
沈硯像是被電擊了一般,慌忙從口袋裡掏出雪白的紙巾,手忙腳亂地按在文件上擦拭。
紙巾被浸濕,反而把墨跡拖拽得一片模糊。
他擦著擦著,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情緒突然像決堤的水,衝破了專業特助的心理防線。
「老闆,我要當爸爸了!」
沈硯抬起頭,眼眶四周紅了一圈,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抓著手裡濕透的紙巾,聲音發緊,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的顫音。
「你能不能說句恭喜?」
偌大的辦公室陷入極度的死寂。
陸景深握著筆的手指沒有鬆開,冷峻的側臉在陰天光線下顯得格外立體。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硯通紅的眼尾上,沉默了兩秒。
「恭喜。」
男人把簽字筆合上筆帽,發出一聲極輕的「噠」。
「產假照常批。」
沈硯拿著紙巾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愣了一下。
「產假?」
陸景深端起自己手邊那杯沒有潑灑的咖啡,送到薄唇邊喝了一口。
溫熱的苦澀順著喉嚨咽下,他抬起眼眸,看向呆立在桌前的下屬。
「你老婆生孩子,你不休產假?」
男人的反問平靜自然,理所應當。
沈硯的眼眶徹底紅了。
跟著這位主子在資本叢林裡廝殺這麼多年,見慣了雷霆手段和冷血清算,他第一次在老闆面前覺得喉嚨發堵,說不出一個字。
陸景深放下瓷杯,視線冷冷地移回那份廢掉的文件上。
「別在我辦公室哭。」
他抽出最底層的一張備用申請單,扔在桌角。
「出去哭。」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揉了一把有些酸澀的眼角。
他轉過身,邁著比來時沉穩得多的步伐走向大門。
當右手扣上沉重的黃銅門把手時,他腳步一頓,轉過頭看向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
「老闆,謝謝你。」
陸景深沒有抬頭,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提案。
但在他微微低垂的側臉上,薄唇唇角向上一勾,弧度極淺,一閃即逝。
沈硯看到了。
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徹底隔絕了走廊外的聲響。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微弱摩擦聲。
陸景深拉開抽屜,取出一塊全新的超細纖維眼鏡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上的細微灰塵。
他重新戴上金絲眼鏡,伸手拿起桌面的內部電話,撥通了人事總監的內線。
「沈特助的休假流程提前做備檔,把下半年的歐洲行程分攤給副手。」
電話掛斷。
桌角私人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並非普通的微信提示,而是一封經過三重加密處理的郵件彈窗。
發件人伺服器地址顯示為法國巴黎。
陸景深劃開屏幕,深邃黑眸掃過正文內容,原本微松的下頜線驟然收緊。
郵件附件里,是一張昨日凌晨在塞納河畔地下拍賣行拍出的作品高清掃描件。
畫面右下角,用極淡的碳鉛勾勒著一朵殘缺的梔子花圖騰。
那是蘇念卿生母林秀芝當年在歐洲留下的私人印記。
郵件末尾只有一行法文留言:
「陸先生,您夫人母親當年的那筆八十萬買命錢,現在該由誰來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