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落地窗斜著切進來，在調色盤的金屬邊緣折出一道光痕。
蘇念卿站在畫架前，手裡捏著一管鈦白。
空白畫布上那四個字還在，《餘生漫漫》，昨晚寫下的炭筆字跡被定畫液固住，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她擰開顏料管的蓋子，擠了一小坨白在調色板左上角，又伸手去夠旁邊的那瓶那不勒斯黃。
腦子裡還在想構圖。
要從哪裡開始畫呢。
今天早上院子裡的樣子就很好，清晏踢球踢歪了砸到清昀的咖啡杯，清昀追著哥哥滿院子跑，小橘站在桂花樹下笑得前仰後合，陸景深端著她沒喝完的牛奶走過來，另一隻手順勢把她額前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
那個動作太日常了，日常到她當時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但現在回想起來，手心痒痒的，想畫。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三下，不急不緩，節奏規矩。
不是陸景深。他從來不敲門，要麼站在門口等她回頭，要麼直接從背後貼上來。
也不是小橘，小橘敲門永遠是兩下，短促利落。
「請進。」
門推開。
來人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形瘦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很薄的公文包。
方致遠，滬城美院新任院長，上任不到半年。
蘇念卿認識他，但不算熟。之前王老師的退休聚會上見過一面，握了個手，說過兩句客套話。
「方院長。」
蘇念卿放下手裡的顏料管，在圍裙上擦了擦指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方致遠站在門口沒有貿然往裡走，視線快速掃了一眼畫室內部，目光在滿牆的私人畫作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就收回來，很有分寸。
「蘇老師，冒昧打擾。前台的小姑娘說你今天在畫室，我就直接過來了。」
「進來坐吧。」
蘇念卿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茶台邊倒了杯水遞過去。
方致遠道了謝，接過杯子沒喝，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沒封口，裡面露出半截紙的邊緣，燙金的花體英文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上周剛收到的，泰特美術館明年春季駐館創作計劃的正式邀請。」
方致遠把信封往她那邊推了推。
「他們指名邀請你，以'東方當代女性藝術家代表'的身份參加，為期三個月，駐館期間提供獨立創作空間和策展支持。」
蘇念卿伸手把信封拿過來。
拇指蹭過那行燙金字母，Tate Modern，Artist-in-Residence Programme。
「這份名單全球只選了六位藝術家，亞洲區你是唯一一個。」方致遠語氣平穩，但措辭裡帶著很明顯的重視，「坦白講，這種級別的邀約不太可能有第二次。」
蘇念卿沒有立刻說話。
她翻開邀請函的內頁，視線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入駐時間是明年三月到六月。三個月。
三月份清晏和清昀剛好下學期過半，小橘那邊有一個重要的個人畫展在籌備。陸景深今年年初提過，景深資本明年一季度有一輪新的海外併購要親自盯。
她把邀請函放回信封里，抬起頭看著方致遠。
「謝謝方院長特意跑一趟。這件事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方致遠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催促。
「當然，不急。泰特那邊的回覆截止日期在下個月十五號之前，時間充裕。」
他站起身，公文包別在腋下，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蘇老師，有句話可能越界了。」
蘇念卿看著他。
「王老師退休前跟我說過，你是他教過最有靈氣的學生。他唯一遺憾的是你這些年展出的重心一直在國內。泰特的駐館計劃，對你來說不只是一個榮譽，是一個全新的創作場域。」
方致遠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畫室。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蘇念卿一個人坐回畫架前的高腳凳上。
信封放在膝蓋上，她低頭看著那行燙金字體，拇指指腹無意識地來回蹭著紙張的邊緣。
三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上一次離家最久的是什麼時候？兩年前去巴黎布展，前後加起來不到二十天，陸景深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飛了過來，全程陪到收展。
三個月的話，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草坪空蕩蕩的，早上那場熱鬧已經散盡，只有風吹著幾片桂花葉子在地上打轉。
腦子裡閃過今天早晨陸景深給她別頭髮時的手指溫度，閃過清昀被追著跑時嗷嗷叫的聲音，閃過小橘笑彎了眼的樣子。
蘇念卿把邀請函收進隨身的帆布包里，拉上了拉鏈。
畫也沒心思起稿了。
她收拾好調色盤，把顏料管旋緊放回架子上，關了畫室的燈。
一路開車回建國西路。
洋房門口的銀杏樹落了滿地金黃，管家正指揮人掃落葉。
蘇念卿把包挎在肩上走進去，經過客廳那面照片牆時腳步頓了一下。
視線落在那張五人合照上。
桂花樹下，五個人的笑容被定格在畫框裡。
她想，如果去倫敦三個月，院子裡的桂花開的時候她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