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六點半準時開始。
管家端著最後一道清蒸鱸魚進來的時候,清晏正拿筷子比劃著名空中戰術圖。
「中鋒這個位置必須站死,你要是再往內線縮,對面突破上來誰扛?」
清昀把最後一塊鱸魚肚腩夾進碗裡,頭都不抬。
「你們前鋒回防不到位,怪中鋒補漏洞,邏輯不成立。」
「你能不能別每件事都講邏輯!」
「你能不能每件事都講一點邏輯。」
小橘坐在蘇念卿對面,低頭劃著名手機屏幕,嘴裡含著半口米飯含混地插了句嘴。
「你倆安靜點,我這邊畫廊的策展人在等回復。」
清晏扭過頭看了她一眼,「姐你吃飯能不能把手機放下。」
「你管我。」
陸景深坐在長桌的主位。
他今天穿著那件藏藍羊絨衫,袖子挽到手肘下方,露出一截冷白有力的小臂。手裡的筷子不緊不慢地夾著菜,時不時看一眼吵得熱火朝天的三個孩子,沒有任何要管的意思。
目光更多的時候落在蘇念卿身上。
蘇念卿吃得不多,筷子扒拉了兩下碗裡的米飯,喝了半碗湯就放下了。
陸景深沒有當著孩子面問什麼,只是抬手把她面前那碟醬燒豆腐往她手邊推了推。
她笑了一下,夾了一塊,沒再吃第二塊。
晚餐在三個孩子的喧鬧中結束。
清晏搶著要洗碗被管家攔住,拖著清昀上樓寫作業。小橘打完最後一條語音消息,沖蘇念卿擺了擺手說去老宅看曾爺爺,門口等著的車已經發動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蘇念卿去餐廳側面的茶水間倒了杯溫水,折回來坐在餐桌旁。
帆布包擱在椅背上,她伸手進去把那個牛皮色的信封掏出來,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推到陸景深那一側。
陸景深正端著一杯茶,眸光落在那個信封上,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他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捏住信封邊緣抽出內頁。
打開,看了一遍。
翻到第二頁的細則條款,又看了一遍。
很慢。逐字逐行地讀。
蘇念卿雙手捧著溫水杯子,食指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划來划去,等他開口。
客廳里只有恆溫系統極輕的運轉聲。
陸景深把邀請函合上,疊放整齊,推回到兩人中間。
他沒有看她。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視線落在窗外被路燈照亮的銀杏樹上。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你想去嗎。」
嗓音平穩,聽不出任何偏向。
蘇念卿抿了下嘴唇。
「想。」
她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泰特的駐館計劃含金量很高,全球只有六個名額。而且方致遠說王老師一直覺得我在國內待得太久了,創作上需要新的刺激。」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三個月太長了。清晏和清昀下學期正好趕上期中考試,小橘的個展在籌備,你明年一季度也忙。」
陸景深把茶杯放下來。
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
「我來想辦法。」
四個字。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追問她的猶豫。
蘇念卿看著他側臉的線條,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她認識這個表情,認識這個語氣。
他已經在想了。
「行。」她把杯子裡的水喝完,站起身來,彎腰在他鬢角落了一個很輕的吻,「那我等你。」
陸景深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眸底那層薄冰融開一道縫隙,嘴角線條稍稍鬆動。
蘇念卿上樓洗漱。
躺在床上看了會兒手機,翻來覆去看的都是泰特美術館的往期駐館藝術家作品集。
屏幕的藍光映在臉上,她一頁頁翻著,越看越心癢。
時間過了十一點,陸景深還沒上來。
她撐著胳膊從枕頭上抬起頭,聽見樓下書房的門隱隱傳來說話聲,很低,辨不清內容。
但語氣節奏她太熟了。
那是陸景深在部署事情時的調子,一段一段的指令,中間穿插極短的停頓等對方確認,然後繼續往下壓。
電話打了很久。
蘇念卿枕著手臂等了一陣,困意漸漸爬上來。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掀開被子,一片帶著冷松香的涼意貼上來,緊接著是男人寬大溫熱的掌心搭上她的腰。
她嘟囔了一句什麼。
「睡吧。」他的唇壓在她後頸,氣息溫熱。
書房的燈已經關了。
第二天早上,蘇念卿是被樓下客廳的說話聲吵醒的。
身旁的床鋪已經涼了,被子疊得整齊。
她換了件家居服下樓,剛走到樓梯轉角就看見了沈硯。
首席特助站在客廳茶几旁,西裝筆挺,手裡多了一本很厚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