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手裡那本冊子有小臂長,深棕色的皮面裝幀,側邊還夾著好幾張彩色標籤紙。
蘇念卿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的時候,他已經把冊子攤開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正用手指點著其中一頁跟陸景深說什麼。
「這幾處都在泰特步行範圍十五分鐘以內,獨棟帶花園,其中兩處有可以改造為畫室的閣樓空間,採光條件……」
「太太來了。」陸景深抬了一下手,沈硯立刻閉嘴。
蘇念卿走過去,視線落在茶几上那本攤開的冊子上。
彩色房產照片,戶型平面圖,街區衛星俯瞰圖,旁邊還附著一張標註了泰特美術館位置的手繪地圖。
她愣了兩秒。
「這是什麼。」
陸景深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大掌極自然地搭在她後腰上,帶著她往茶几那邊走了兩步。
「你看看,喜歡哪個位置。」
蘇念卿低頭翻了兩頁。
三套房產,全在泰晤士南岸,距離泰特美術館最遠的一套步行不超過十二分鐘。每一套都是帶獨立花園的聯排或獨棟,面積從四百到六百平不等。
其中一套的備註欄里用紅色記號筆圈了一行字:頂層可改建為採光畫室,北向天窗,無遮擋。
蘇念卿合上冊子,轉頭看著旁邊的男人。
「陸景深。」
「嗯。」
「我只是去駐館三個月,你給我買房子。」
陸景深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語氣跟在討論今天早餐吃什麼一樣尋常。
「你一個人住酒店我不放心。駐館公寓的條件我讓沈硯查過了,隔音差,周邊餐飲不行,廚房是公用的。」
蘇念卿嘴角動了動,「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全家搬過去。」
「對。」
沈硯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嘴巴閉得緊緊的。但他推眼鏡的頻率出賣了他——每三秒推一次,這是在憋笑。
「三個孩子怎麼辦。」蘇念卿把冊子放回茶几上,雙手環在胸前看著陸景深,「清晏和清昀下學期課業很重,高二了,你讓他們跑到倫敦去借讀?」
「國際部有交換項目,我昨晚已經跟校長通了電話。」陸景深不緊不慢地接上來,「他們兩個本身就在國際體系里,學分互認,期中考試可以安排線上。」
蘇念卿張了張嘴,又合上。
「小橘呢?她的個展……」
「她下個月的個展結束後,正好有三個月的窗口期。她自己也一直想去趟歐洲看看當代藝術的策展模式,上周吃飯的時候還跟我提了一嘴。」
蘇念卿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男人,從昨晚她把邀請函放到桌上到現在,不到十二個小時。三個孩子的學業安排,房產選址,遠程辦公調度,每一條線索都已經被他理順了。
她覺得荒唐。
也覺得心裡發燙。
「景深資本呢。」她聲音軟下來,「你明年一季度那個併購案……」
「倫敦有分部。」
陸景深把咖啡杯放下,轉過身面對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可以遠程,重要的節點飛回來就行。沈硯在滬城盯著,出不了問題。」
沈硯在旁邊再次推了推眼鏡,嘴角忍得發抖。
出不了問題,這話說得輕巧。留他一個人在滬城扛景深資本的日常運轉外加一個跨國併購案,這位首席特助大概率要住進公司去。
但他不敢吱聲。陸總陪太太的事情面前,景深資本都得排到後面去。
蘇念卿沉默了一小會兒,低頭看著茶几上攤開的房產冊子,冊子翻到那一頁的閣樓畫室照片上,陽光從天窗傾瀉而下,光線漂亮得不像話。
「你不覺得太大動干戈了嗎。」她抬起頭,「就三個月而已。」
陸景深伸手把她鬢角一縷碎發勾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垂,動作隨意又親密。
「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他的語氣太平淡了,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蘇念卿沒再說話。她低下頭去看那張採光畫室的圖片,指尖在照片邊緣摩挲了一圈。
北向天窗。無遮擋。
畫油畫最好的光。
「讓我再想想。」她最終說。
陸景深沒有催她,點了一下頭。
沈硯識趣地把冊子合上,夾在腋下。
「太太慢慢看,這幾套房源我暫時都鎖住了,不會有別的買家進來。隨時可以安排視頻看房。」
蘇念卿點頭道了謝。
沈硯走後,她端著一杯溫牛奶坐在落地窗前發呆。
院子裡的桂花開始有落敗的跡象了,枝頭的金黃色花簇比前幾天稀疏了一些。
腦子裡轉著的全是倫敦那個畫室的天窗。
下午三點,小橘回來了。
女孩推開玄關門的時候,懷裡抱著一袋曾爺爺家帶回來的桂花酥,嘴角沾著一點碎屑。
她換了鞋往客廳走,經過茶几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沈硯走得急,那張標註了泰特美術館位置的手繪地圖忘在了茶几角落裡。
小橘歪著頭拿起來看了一眼。
「倫敦?」
她抬頭找到了坐在窗邊的蘇念卿。
「媽,這是什麼。」
蘇念卿回過神來,正猶豫怎麼開口。
小橘已經抱著那袋桂花酥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沙發上盤腿坐下。
「泰特?」女孩掃了一眼地圖上的標註,清亮的眼睛亮了一下,「泰特現代美術館?他們找你了?」
蘇念卿點頭,「駐館創作計劃,三個月。」
「你去不去?」
問得很直接,沒有任何鋪墊。
蘇念卿看著女兒的臉。
小橘的表情里沒有不安,沒有抗拒,反而帶著某種躍躍欲試的光。
「你爸的意思是全家一起去。」
小橘咬了一口桂花酥,嚼了兩下咽掉。
「全家一起去倫敦住三個月?」
「嗯。」
女孩沉默了兩三秒,突然笑出來。
「那正好,我一直想去看看白教堂畫廊的策展邏輯,還有弗里茲博覽會的選片標準。國內看資料跟到現場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衝擊。」
蘇念卿有些意外。
「你不是剛接了個展的活?」
「下個月就結束了呀。」小橘把桂花酥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身子往沈硯忘拿走的那本冊子那邊湊了湊,「況且這種機會……媽,泰特的駐館計劃你不去才是傻。」
她抬起頭來看著蘇念卿,烏黑的眼睛裡盛著坦蕩的認真。
「你教我的,眼睛是自己的。倫敦的光跟滬城不一樣,你得親自去看。」
蘇念卿心口一熱。
她伸手揉了一下女兒的發頂,沒說話。
小橘被揉得偏了一下頭,抗議了句「我都二十一了你別老薅我頭髮」,然後又湊過來。
「對了媽,爸是不是已經在倫敦買房子了。」
蘇念卿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小橘眨了下眼睛。
「因為這是他的做事風格。你說想去,他不會問你要不要去,他只會直接把路給你鋪好,然後站在終點等你走過去。」
蘇念卿愣住了。
女兒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從我記事起,他就是這樣對你的。」